深秋的黄昏，青云宗藏经阁第三层的空气里浮动着陈腐的霉味。
阿牛握着那把秃了毛的扫帚，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却射不出箭的弓。他是外门最底层的扫地弟子，每月俸禄三块下品灵石，其中两块要寄回山下那个咳血不止的妹妹手里。剩下的那一块，连买一颗最劣质的辟谷丹都不够。
“阿牛，角落里的那堆旧书，今晚必须清理干净。”
老杂役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轻蔑，“别碰那些落灰的东西，那是给内门师兄们当垫脚石用的，脏了你的眼，罚你半月禁食。”
阿牛没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灰尘里的幽灵。他习惯性地先观察对方的眼神，确认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颤抖的手指，才继续挥动扫帚。在这个宗门里，境界就是命。炼气一层和炼气九层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而像他这样的蝼蚁，连呼吸都要看执法堂的脸色。
但他今天不能退缩。
妹妹阿柔体内的寒毒已经蔓延至心脉，若今晚吃不到聚气丹压制，明日清晨宗门清理外门废物时，她就会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而他，也将被扔进乱葬岗，成为妖兽的口粮。
这是他在青云宗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阿牛走到书架的最深处，那里有一片常年不见阳光的死角。这里的阴冷程度远超其他地方，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刺得膝盖生疼。他蹲下身，扫帚拨开层层叠叠的腐朽书页，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冰冷的东西。
那不是书。
触感粗糙，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感，仿佛握着一块凝固的血痂。
阿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四下张望，确认走廊尽头没有执事弟子的脚步声，这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其从阴影中抽出。
那是一块残破的石碑碎片，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
就在指尖触碰石碑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直冲心脏。
阿牛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他能感觉到，这块石头里有情绪——不是人的情绪，而是一种狂暴、嗜血、却又极度压抑的愤怒。就像一头被困在深渊里的凶兽，正透过这薄薄的石皮，冷冷地注视着他。
这就是他所谓的“灵觉”。
这种体质让他能感知物品的“情绪”，但也因此被视为异类，若是被宗门知晓，轻则废除修为，重则直接处决以绝后患。所以他一直装作只是个愚钝的凡人，连疼痛都尽量忍着不发出声音。
此刻，那股寒意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他想松手，但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阿牛的神经上。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根戒尺轻轻敲击掌心的声音——*哒、哒、哒*。
赵管事出现了。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法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冷漠微笑，手里拿着那根刻满刑律条款的戒尺。他是藏经阁的执事，也是这片区域的绝对权威。更重要的是，他是那个私下倒卖宗门禁物给魔道势力的人，任何出现在这里的异常，都可能威胁到他精心编织的利益网。
“阿牛？”赵管事的语气尖细，带着几分戏谑，“这么晚了，还在打扫？”
阿牛浑身肌肉紧绷，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一旦被赵管事发现他手里的东西，不仅救不了妹妹，连这条命也会立刻交代在这里。赵管事需要掩盖之前的失误，任何未被登记的古物，都是他贪墨的证据，也是他推卸责任的替罪羊。
“回……回管事。”阿牛低下头，声音颤抖，语速极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卑微和无助，“这里有个角落扫不干净，我想……想再仔细找找。”
他说谎了。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块残碑正死死贴着他的掌心，那股寒意正在侵蚀他的灵力根基。
赵管事眯起眼睛，目光如刀般刮过阿牛瘦削的肩膀，最后落在他那只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找什么？”赵管事走近了一步，戒尺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外门的规矩，未经登记的物品，一律视为赃物。偷窃者，废去四肢，逐出宗门。”
这句话不是警告，是宣判。
阿牛知道，赵管事已经盯上了他。刚才翻动禁区痕迹被发现，现在更是认定他偷了东西。赵管事要严查到底，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确认有没有漏网之鱼落入他人之手，或者干脆把这个底层弟子当成祭品，平息可能存在的调查。
“我……我没有……”阿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身体微微后退，背靠住了冰冷的书架。
“没有？”赵管事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抓向阿牛的手腕，“那就让我看看，你手里藏着什么宝贝。”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阿牛知道，退无可退。
如果交出东西，妹妹必死无疑；如果不交，眼前这个拥有炼气五层修为的管事会轻易捏碎他的骨头。
在这生死一瞬，阿牛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随后却诡异地平静下来。他看着赵管事那张虚伪的脸，脑海中闪过妹妹苍白的笑容。
去他妈的规矩。
阿牛猛地发力，不是逃跑，而是将手中的残碑狠狠按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渗入那些古老的裂纹之中。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在两人之间炸开。
赵管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废物弟子敢反抗，更没想到这块看似普通的破石头竟然会有反应。那股突如其来的血腥气息，让残碑上的裂纹隐隐泛起红光，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震得赵管事手腕发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阿牛趁机将残碑塞入怀中，转身冲向书架后的黑暗通道。
“站住！”赵管事怒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意识到这块碑的重要性，绝不能让它落入外人手中，更不能让阿牛活着离开。
阿牛狂奔着，肺叶像是要炸裂开来。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灵力爆发的呼啸声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这块碑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只感觉到怀中的石头越来越烫，那股寒意变成了灼热，仿佛在吞噬他的生命力，换取某种未知的力量。
当他冲出藏经阁的后门，跌入深秋的夜色中时，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惨白，照在空荡荡的台阶上。
阿牛将残碑塞入怀中转身时，为何听见身后传来了锁链拖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