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雨势未减反增。
户部衙门的大门前,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光晕。魏渊站在雨棚下,官服的下摆已被溅起的泥水打湿,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株在风中僵硬的枯竹。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那顶正在被抬起的轿子,而是死死盯着身旁那棵巨大的赤金珊瑚树。
这棵树高约七尺,枝干虬结,色泽红润如血,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东珠,在昏暗的天色中泛着冷冽的光。它是内务府进贡给太后的寿礼,此刻却立在户部的雨棚下,显得格格不入。
“魏主事。”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雨声的嘈杂。小顺子撑着伞,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正合力将那沉重的紫檀木底座往抬架上挪动。
“邵总管吩咐了,这珊瑚树乃太后万寿之喜的重头戏,需得尽早送入慈宁宫静置,以应吉时。”小顺子说着,眼神却在魏渊腰间那块略显陈旧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无意的一瞥,“若是误了时辰,怕是不好向太后交代吧?”
魏渊缓缓抬起头,声音平缓,像是在念诵一道枯燥的账目:“小顺子公公这话差矣。《大明会典》载,凡内务府采办之物,若经户部核验,须得‘印信相符’方可放行。如今这棵树的底账尚在我处,未盖户部关防,便不能算作‘放行’。”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拭着手中毛笔的笔尖,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邵总管想要面子,下官想要里子。若是连这点规矩都破了,日后户部还怎么查账?太后寿礼的‘完美’,难道就建立在违规操作之上吗?”
小顺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只会死磕数字的书呆子,今日竟敢拿“规矩”二字来压人。
“魏主事……”小顺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威胁,“您莫非忘了,昨夜库房的那场火?有些东西,烧了就是烧了,再捡起来,可是要烫手的。”
魏渊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赵得胜袖中那本完好无损的原始底账。那是他用赵得胜的恐惧换来的筹码,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但他不能亮出来。一旦亮出,便是与内务府彻底撕破脸,届时不仅仅是丢官,恐怕连这条命都保不住。
他要的是拖延,是时间,是在不激怒对方的前提下,让这棵珊瑚树多留一刻。
“下官不敢忘。”魏渊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寒光,“正因为记得清楚,才更要按规矩办事。邵总管若是有急事,不妨先回去复命。待下官核对完毕,自会将手续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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