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第三声时,外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已经落了一层薄汗。
叶李昂站在擂台中央,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周围是几百名同门弟子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第十三级。”
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嘈杂,从擂台高处的观礼台传来。方执事手里捏着那卷记录成绩的竹简,眼神像看一件死物一样看着叶李昂。他穿着笔挺的青色道袍,袖口收得极紧,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
叶李昂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道:“弟子知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榜单挂在演武场东侧的高墙上,朱砂写的名字层层叠叠。第一名王师兄的名字金光闪闪,而叶李昂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倒数第五位。在这个青云宗外门,第十三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个月的灵米配额减半,意味着没有资格进入内门藏书阁查阅基础功法,更意味着——如果今日晨考再不过关,他将直接被逐出宗门,沦为凡人。
规则很简单,也很残酷。晨考胜者,进前三十,可入内门杂役处换取一枚凝气丹;败者,降两级。连败三次,除名。
对于叶李昂来说,这不仅是排名的升降,更是生与死的界限。他的妹妹叶婉儿躺在床上,经脉寸断之症日益加重,唯有禁术《逆脉诀》能暂缓痛苦。而那本残页,据说就藏在方执事的袖中暗袋里,作为长老赵某人私下交易的筹码。
“下一场,叶李昂对战赵虎。”裁判的声音响起。
赵虎是个身材魁梧的外门弟子,排名第七级。他跳上擂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叶师弟,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偷偷练那些旁门左道?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还要我扶你下去。”
周围的哄笑声 louder 起来。
叶李昂缓缓抬起眼皮。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抹黑气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开始。”方执事挥动手中的令旗。
赵虎怒吼一声,浑身灵力涌动,一记重拳轰向叶李昂的面门。风声呼啸,带着劲力。
叶李昂没有躲。
或者说,他看起来像是没躲。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故意让灵力运转滞涩了一瞬。这一瞬的迟疑,足以让赵虎的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擂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叶李昂整个人向后飞退,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剧痛钻心,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惨叫,只是默默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胜负已分。”方执事冷冷地说道,手中的竹简翻过一页,“叶李昂,败。扣除两枚贡献点,排名降至第十五级。”
十五级。
这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晋升的希望。
王师兄站在人群前列,抱着双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早就说了,有些人的天赋也就那样。靠这种歪门邪道,终究是登不上大雅之堂。叶李昂,你这次可是把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叶李昂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他的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脱臼。但他站得很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看向方执事。
方执事正在整理竹简,听到叶李昂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叶李昂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方执事面前,单膝跪下。
这个动作太突兀了。按照规矩,败者只需领罚离开,无需行礼。
“执事大人。”叶李昂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弟子愿立约。”
方执事眉头微皱:“什么约?”
“弟子承诺,三个月内,若不能重回前十级,自愿交出外门户籍,滚出青云宗。”叶李昂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但若三月之内,我能重回前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嘲弄的脸,最后定格在方执事那双冷漠的眼睛上。
“请执事大人,当众宣布,废除所有针对弟子的额外惩罚条款。”
全场哗然。
这是一个必输的赌约。从第十五级爬到前十级,哪怕是最天才的弟子也需要半年以上的苦修。三个月?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叶李昂知道,他不需要真的爬上去。他要的是那三个月的时间,以及方执事袖中那张残页的机会。
方执事盯着叶李昂看了许久。久到周围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叶李昂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枪。他能感觉到方执事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皮肤。那不是在看一个竞争对手,而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方执事的右手一直插在袖子里。那只手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个硬质的物体。那是‘残页’。它被包裹在一层特制的油纸中,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
赵长老的任务是让方执事确保叶李昂‘输’得合乎规矩,并且要在合适的时机将残页交给叶李昂,测试他的心性。如果叶李昂表现出过度的贪婪或暴戾,方执事就会销毁残页,并向长老汇报。
但现在,叶李昂的表现出乎意料。
他没有求饶,没有愤怒,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给自己争取了一个“观察期”。
这种沉默中的狠劲,让方执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好。”方执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三个月。你若做不到,自行离去。若做到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我会考虑你的请求。”
这不是承诺,只是同意观察。
叶李昂磕了一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板。
“多谢执事大人。”
他起身,拖着受伤的右臂,一步一步走下擂台。每走一步,他都刻意放慢速度,让周围的人看清他的狼狈。
但在经过方执事身边时,他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方执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残页。
叶李昂并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动作。他只是低着头,像个普通的失败者一样离开了擂台。
然而,方执事发现,当叶李昂转身的那一刻,他的鞋底边缘,似乎沾上了一粒极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粉末。
那是刚才擂台中心,叶李昂摔倒时,故意蹭破的一小块护身符碎片。里面混入了少许迷魂散的残渣,虽然剂量极小,不足以让人昏迷,但足以让人的感官产生短暂的恍惚。
方执事眨了眨眼。
他明明记得,叶李昂刚才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种得意不是对胜利的渴望,而是对某种交易达成的满足。
为什么?
一个即将被逐出宗门的人,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神情?
方执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简,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佝偻着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少年。
阳光正好,照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方执事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赵长老临行前的话:“这小子,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他重新翻开竹简,准备记录新的名次变动。
第十五级,叶李昂。
但在名字的旁边,方执事的手停住了。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写下“除名预备”,而是写下了“观察中”。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惨败的少年,手里握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而在回廊的阴影里,叶李昂靠在墙壁上,悄悄松开了紧握的左手掌心。
那里躺着一片薄薄的、泛着黑气的纸屑。
那是他刚才摔倒时,从方执事袖口滑落时,趁机勾住的一角。
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角。
但这已经够了。
只要有了这一角,配合他体内早已运转通畅的隐秘经脉,就能推演出完整的《逆脉诀》前三层。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的世界,已经从这一刻起,彻底坠入了黑暗。
三个月。
他有的是时间,把这场赌局,变成别人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