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第三声时,沈七站在测灵碑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石面。
碑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某种古老生物干涸的血管。
夏衡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青色执事服的一丝不苟,手里那枚黑玉算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给沈七的生命倒计时。
广场四周,三百名外门弟子屏息凝神。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廉价香料的混合气息,粗糙而真实。
沈七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缓慢,如同擂鼓。
他知道,这一击,不能赢。
必须输。
而且,要输得精准。
测灵碑感应到灵力波动,顶端的水晶开始泛起微光。
那是优等生的标志,纯净、稳定、毫无瑕疵。
沈七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静。
他调动体内那一丝仅存的灵力,不是注入,而是……撤去。
就像在满溢的水杯中,突然拔掉塞子。
第一息。
水晶的光芒黯淡了一分,但仍在安全阈值内。
第二息。
光芒剧烈闪烁,像是风中残烛。
第三息。
沈七故意让灵力回路出现一个微小的断层。
那个断层,正好卡在《外门考律》第42条关于“主动溃散”的定义边缘。
太早,会被判定为灵力枯竭,直接逐出宗门。
太晚,会被判定为修炼失误,扣除当月灵石配额。
只有现在。
就在临界点的那一瞬。
“崩。”
一声沉闷的哀鸣从测灵碑深处传出。
不像金属撞击,更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清脆,刺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
水晶彻底熄灭。
原本完美的灵力波动图,在石碑表面留下了一道丑陋的黑色缺口。
那道缺口,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全场。
沈七收回手,掌心全是冷汗。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随即转为窃窃私语。
有人摇头,有人嗤笑。
在他们眼里,沈七疯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沈七废了。
因为那道黑色缺口的存在,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天资卓绝的“优等生”。
他成了“潜在危险分子”。
夏衡向前迈了一步。
黑玉算盘再次响起,这次是连续的三声快响。
“啪、啪、啪。”
每一下,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沈七的脸上。
“沈七,外门考核排名,由甲上滑落至丙下。”
夏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商品般的冷漠。
他在看一件已经破损的货物,正在计算还能榨取多少价值。
“根据《外门考律》,灵力主动溃散超过三息者,视为对秩序的挑战。”
夏衡举起手中的朱砂印章。
那印章沉重,暗红,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罚没本月所有资源支持,标记为‘违规者’。”
印章落下。
“砰!”
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沈七看着自己的名字在榜单上被划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红的“违”字。
那一刻,他失去了所有常规晋升的路径。
但也正因为如此,规则的另一面,才向他敞开。
《外门考律》第42条,后半段:
“若违规者能在三息内完成自我修复,并证明其具备控制禁术之能力,可触发‘试错豁免’条款。”
沈七知道,夏衡不知道这条细则。
或者说,夏衡选择性忽略了它。
因为夏衡需要的是罚金,而不是真正的天才。
对于夏衡来说,天才太多会威胁他的权威,而废物越多,他的权力越稳固。
沈七就是那个精心计算的变量。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道灵力断层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不是普通的恢复。
这是魔道裂痕在吞噬周围的灵气,强行修补经脉。
剧痛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进骨髓。
沈七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必须在夏衡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这个过程。
否则,等待他的将是牢狱之灾。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同情,更多人是幸灾乐祸。
“早就说了,沈七虽然聪明,但根基不稳。”
“现在好了,变成废人一个,看他以后怎么活。”
“听说他要去找老陈求情?哈,档案室那种地方,进去就出不来。”
嘲讽声如苍蝇般嗡嗡作响。
沈七充耳不闻。
他抬起头,看向夏衡。
夏衡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是对胜利者的傲慢。
沈七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夏执事。”
夏衡头也没抬:“有事?”
“我想申请查看地下档案室。”
夏衡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你现在的身份,没有资格进入档案室。”
“但我有‘违规者’的身份。”
沈七一字一顿地说道,“根据《外门考律》附录,违规者有权查阅过往案例,以修正自身错误。”
这是一句废话。
附录确实有这一条,但从未有人真正使用过。
因为没人会在乎一个废人的“修正”。
夏衡冷笑一声,手指拨动算盘:
“可以。但你需要支付五十块下品灵石作为‘查询费’。”
这是敲诈。
赤裸裸的敲诈。
沈七摸了摸空荡荡的储物袋。
他一分钱都没有了。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夏衡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我没钱。”
沈七平静地说,“但我有一个赌约。”
夏衡眯起眼睛:“什么赌约?”
“三天之内,我会重新回到甲上名单。”
沈七直视着夏衡的眼睛,“如果我输了,自愿交出所有剩余寿命,成为执事府的奴仆。”
“如果我赢了……”
沈七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衡手中的黑玉算盘上。
“我要那张盖着红印的‘违规使用禁术·单次豁免令’。”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沈七疯了。
用三个息的时间,换一张禁术豁免令?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夏衡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七敢提出这样的条件。
更重要的是,这个赌约,触动了他的某个神经。
他对突破瓶颈的渴望,对禁术的向往,在这一刻被沈七的话勾了起来。
夏衡沉默了许久。
久到沈七几乎要失去耐心。
终于,夏衡放下了算盘。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印着鲜红的宗门大印。
“好。”
夏衡的声音冰冷,“我接受你的赌约。”
他将羊皮纸扔给沈七。
纸张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如千钧。
沈七接住,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边缘。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眼中的天才。
他是一个赌徒。
一个拿着命做筹码的赌徒。
他转身离开广场,背影单薄,却挺拔如松。
身后,测灵碑上的那道黑色缺口,依旧清晰可见。
而在缺口的中心,似乎有一缕极淡的幽蓝光芒,一闪而过。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沈七。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股幽蓝的光芒,让他体内的魔道裂痕,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警告。
沈七收回目光,走向阴暗的走廊深处。
那里,藏着他的秘密,也藏着他唯一的生路。
夜风穿过广场,卷起地上的落叶。
夏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看着沈七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黑玉算盘。
咔哒。
咔哒。
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