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的风,带着雨前的腥气。
常安跪在刑台中央,膝盖下的青石板渗进骨头里,冷得像冰。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神冷漠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东宫的人。
太子的心腹。
常安知道,自己今天活不过午时三刻。
但他并不害怕。
恐惧早在诏狱那间密室里,随着陆炳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就已经耗尽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笔账。
一笔必须算清的账。
「时辰到了。」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常安没有闭眼。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小顺。
那个偷看了税册一角的书吏。
此刻的小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他被两名衙役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常安看到了他眼中的绝望。
那是求生的本能,也是他对常安的最后一丝信任。
「常大人……」小顺的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
常安心头一紧。
数字在他脑海中飞速跳动。
距离行刑,还有两分钟。
距离传递信息,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监斩官。
「大人。」
常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监斩官眉头微皱,手中的佛珠停了一下。
「有何遗言?」
「没有。」
常安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问,这雨,什么时候下?」
监斩官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天要下雨,人就要死。这是规矩。」
「规矩。」
常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他对这个腐朽世道最后的嘲讽。
就在这时,押解他的两名衙役推了他一把。
常安顺势向前扑去。
这一扑,看似狼狈,实则精准。
他的手肘重重地撞翻了脚边那只盛放证物的木盒。
木盒裂开,里面散落出几片泛黄的残页。
那是《江南税册·苏松卷》的最后碎片。
第一章,它在后堂尸体旁;第二章,被常主事从袖中摸出;第三章,被陆尚书的手按在案上;第四章,被雨水浸湿一角;第五章,被火折子点燃边缘;第六章,它化为灰烬,只留下常主事脑子里的数字。
而现在,第七章,它回到了泥泞之中。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点,紧接着便是倾盆大雨。
雨滴打在残页上,迅速晕开了上面暗红色的血迹。
那些血迹,不是常安的。
是赵四的。
赵四自缢前,用指甲在鞋底抠出的血书残片,一直藏在常安的靴底。
刚才那一扑,不仅打翻了木盒,更让靴底的夹层脱落。
血书残片混入了泥泞,与税册的残页纠缠在一起。
常安故意踉跄了一下,身体向右侧歪倒。
他的余光瞥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躲在路边的屋檐下避雨。
那乞丐的目光,原本麻木地盯着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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