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府的书房比户部衙门暖和得多。
炭火烧得极旺,银骨炭在红泥小火炉里噼啪作响,驱散了深秋的湿冷。空气中没有霉味,只有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熏得人有些昏沉。
武慎之跪坐在紫檀木榻上,双手捧着那盏白瓷茶盏。
茶汤澄澈,热气氤氲。
他垂着眼帘,目光却并未落在茶面上,而是死死盯着对面那人手中的动作。
施正廷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一身绯色官袍早已换下,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直裰。他看起来像个寻常致仕的老儒,温和、慈祥,甚至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
但武慎之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是能轻易捏碎他的权柄。
“慎之,”施正廷放下手中的书卷,声音不高,却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户部的差事,可还顺利?”
武慎之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谦恭的笑意:“回恩师,尚可。只是……有些账目,学生看不太懂。”
施正廷微微挑眉,手指习惯性地摩挲起腕上的玉扳指。那枚扳指色泽温润,透着股阴冷的寒意。“哦?哪本账看不懂?若是遇到了难处,大可直言。为师当年教你算学,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装糊涂。”
这句话是饵。
武慎之心头一凛。他知道,施正廷在等他自己把话挑明。
如果他现在直接问那三万两火耗的去向,便是越界,便是质疑恩师的操守。官场大忌,莫过于此。
但他若不问,明日秋粮结算截止,那笔钱一旦入账,便成了死账。到时候,即便他想查,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武慎之深吸一口气,将茶盏轻轻放在几案上。
瓷器与木头碰撞,发出轻微的“笃”声。
“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武慎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只是学生近日翻阅《秋粮折色总清册》,发现其中有一页,墨迹未干。”
施正廷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变得深邃如潭。
“墨迹未干?”施正廷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慎之,你是在说,有人伪造了账目?”
“不敢。”武慎之连忙摇头,身体伏得更低,“学生只是疑惑,那页纸上的朱砂印泥,为何颜色如此鲜艳?且……印文的方向,似乎有些偏斜。”
这是试探。
武慎之在赌。
赌施正廷会如何解释那个明显的破绽。
如果是疏忽,施正廷会斥责办事不力;如果是试探,施正廷则会给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或者……一个更深的陷阱。
施正廷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终于,施正廷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赞赏。
“慎之啊,你还是太年轻。”施正廷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那页账目,是老夫亲自盖的印。”
武慎之瞳孔微缩。
亲自盖章?
难怪墨迹未干,难怪印泥鲜艳。
“可是……”武慎之迟疑道,“印文偏斜,岂非显得不够庄重?若是被御史台的人看到,恐怕会有闲话。”
“闲话?”施正廷冷笑一声,随即又恢复了温和,“慎之,你要明白,这官场上的规矩,从来都不是死板的。老夫盖印时,心中所想,并非那纸张是否平整,而是那三万两银子,究竟该流向何处。”
武慎之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流向何处?
施正廷这是在暗示他,那三万两银子,已经不在国库之中了。
“恩师的意思是……”武慎之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三万两火耗,已经……”
“已经‘妥善安置’了。”施正廷打断了他,眼神变得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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