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前三刻，空气稠得像凝固的猪油。
断魂崖脚下的阴影里，田阿牛跪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硌得生疼。他不敢抬头，视线死死钉在前方那尊半人高的石兽眼窝上。石兽是剑冢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外门弟子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墙。它没有表情，只有两只空洞的眼眶，里面积着经年的灰尘和几片枯叶。
阿牛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湿气顺着毛孔往里钻，但他手心全是冷汗。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铜板边缘已经磨得圆润，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氧化层，那是他三个月省吃俭用、连肉沫都舍不得加才攒下的全部家当。
这是买命钱。
如果明日大比悟不透“无锋”剑意，他被逐出师门；如果今天进不去剑冢底层看一眼，他也一样被逐出师门。在这青云宗，境界分九层，凡人如蝼蚁。外门弟子若无法引气入体，便只能沦为杂役。而杂役，是不配拥有名字的。
阿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他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第一枚铜板。
“叮。”
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剑冢入口，却像惊雷。
石兽纹丝不动。
阿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铜板精准地塞进了石兽左眼的眼窝深处。铜板滑入黑暗，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后归于寂静。
他在等。
按照老鬼那个疯老头含糊不清的暗示，石兽不吃灵石，不收法宝，只吃这种带着凡人气息、毫无灵力的废铜烂铁。这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规矩，或者是某种针对闯入者的测试。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周围的巡逻弟子脚步声渐近，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阿牛的心跳快到了极限，他盯着石兽的眼睛，那里依旧漆黑一片。
突然，石兽喉间传来一阵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那声音粗糙、干涩，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紧接着，石兽紧闭的石嘴缓缓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通道。一股陈腐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铁锈气。
成了？
阿牛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剩下的两枚铜板，连同那块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玉牌一起攥在手心，身体紧贴着地面，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迅速滚进了石兽张开的口中。
就在他的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声音粗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牛浑身一僵，但脚底已经触到了内部的台阶。他没有回头，拼命向前爬去。他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赌命般的贿赂，但也因此暴露在了猎人的视野中。
石兽身后的石门轰然关闭，将外面的光线彻底隔绝。
黑暗中，阿牛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他的手指紧紧扣住那三枚铜板的缝隙，指节泛白。这三枚铜板，不仅买通了机关，也买通了他通往死亡的单程票。
而在剑冢的最深处，在那堆积如山的枯骨与断剑之间，一把生锈的铁剑静静地躺在泥土中。剑身斑驳，锈迹斑斑，仿佛已经沉睡了千年。但在阿牛进入的瞬间，剑柄处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极其细微，如同心跳漏了一拍。
……
季守山站在断魂崖下，手里捏着一串铜钥匙。
钥匙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他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目光扫过石兽那刚刚闭合的门缝。
刚才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而是金属落入机关的脆响。
“谁？”季守山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他身后跟着两名内门执事，正恭敬地等候指令。季守山没有立刻下令搜查，而是眯起眼睛，盯着石兽的方向。
最近这段时间，剑冢不太平。内门那位长老欠了他一个人情，答应帮他清理门户里的几个刺头。但这人情是有代价的，他必须查出是谁在暗中调动剑冢的资源，或者……试图触碰那些禁忌之物。
石兽吃铜板？
季守山冷笑一声。这年头，连石兽都开始收保护费了吗？还是说，有人发现了这个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他抬起手，指了指石兽：“去看看。”
两名执事领命，快步走向石兽。
季守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管是谁，只要敢动剑冢的规矩，他就让对方知道，什么是青云宗的秩序。
……
田阿牛在黑暗中爬行。
石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引来未知的危险。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铜板落入眼窝，齿轮转动，石门开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他怀疑是不是幻觉。
但他手中的玉牌和铜板还在，证明这不是梦。
“无锋……”阿牛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传说中，这把剑能斩断灵根，让修行者回归凡人。对于他这样资质平庸、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突破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来说，这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大的诅咒。
如果他得不到认可，他就是个笑话。
如果他得到了认可，他又该付出什么代价？
石道尽头，隐约透出微弱的光。
那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冷的蓝光，像是某种液体在流动。阿牛加快了脚步，心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所取代。
他必须看到那把剑。
哪怕只是看一眼。
就在他即将到达终点时，前方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嘿嘿……又有人来了。”
阿牛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四周。
声音来自右侧的一个小洞穴，那里坐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破烂的灰袍，头发花白且凌乱，脸上满是污垢，看不清五官。他是剑冢的扫地杂役，人称“老鬼”。
老鬼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听到阿牛的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小子，你身上有铜臭味。”老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石兽吃了你的东西，算是给你开了路。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它要吃铜板？”
阿牛沉默不语，只是紧紧盯着老鬼，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那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虽然对修士来说毫无用处。
“因为啊……”老鬼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说道，“铜板干净。人心脏，石头净。它们只认死物，不认活人。”
说完，老鬼低下头，继续扫地，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阿牛没有再问。他知道，在这里，多问一句，就可能多一条命悬于一线。
他绕过老鬼，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的蓝光越来越亮，那股铁锈味也越来越浓。
终于，他来到了剑冢底层的入口处。
巨大的石门半开着，里面是一片空旷的墓室。墓室中央，插着一把剑。
那就是“无锋”。
它看起来普通极了，甚至可以说是丑陋。剑身布满红褐色的锈迹，剑柄缠绕的麻绳早已腐烂，只剩下一点点纤维挂在上面。周围散落着各种断裂的兵器残骸，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落寞。
阿牛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剑柄。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剑身的瞬间，墓室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砰！”
石门被强行撞开，刺眼的阳光混合着雨水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墓室。
季守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眼神冰冷如刀。他身后，两名内门执事手持法器，严阵以待。
“田阿牛。”季守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墓室，“交出玉牌，跪下受罚。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阿牛的手停在半空，距离剑柄只有寸许。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把生锈的铁剑，眼神坚定得可怕。
雨声越来越大，掩盖了一切声响。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老鬼停下了扫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道：“铜板叩门，死局已开。这一回，不知又是哪只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