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一日,午后。
南京城的闷热像是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捂在人的口鼻上。
邹平坐在自家书房那张被虫蛀得斑驳的紫檀木案后,指尖捏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裁纸刀。
刀锋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秋粮折色底册》。
书页泛黄,带着户部档案库特有的霉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滴暗红色的血迹,就晕染在“三钱”二字旁边,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戴崇安说这账目完美无缺。
但邹平知道,完美的背后,是李老账房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和江南盐商那些见不得光的银两流动。
“嘶啦。”
极轻的一声响。
裁纸刀的刃尖切入纸张纤维,没有撕裂声,只有细微的摩擦感。
邹平屏住呼吸,手腕稳得像是在雕刻一块易碎的玉。
他在剥离那一页。
这一页记录着苏州府最后三万石秋粮的折色明细,也是戴崇安挪用公款填补赌博窟窿的关键证据。
更致命的是,夹在这页纸背后的,是李老临终前用血写下的半张字条。
那是唯一的活证。
如果不动刀,直接带走整本底册,戴崇安随时可以指控他偷盗官档,罪加一等。
但如果留下原件,一旦戴崇安察觉,原件必毁,真相永埋。
必须分离。
原件藏起来,副本送出去。
这是唯一的路。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紧接着,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邹平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邻居串门的闲步,而是整齐、沉重,且刻意放轻却依然泄露了杀机的靴底声。
从后院墙头翻进来的。
有人来了。
不是戴崇安的人,至少不全是。
因为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江湖气息,正顺着窗缝钻进来。
邹平没有抬头,只是将裁好的那一页迅速对折,塞进袖中预先准备好的油布筒里。
然后,他将剩下的半本底册重新合拢,假装还在整理文书。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不是正常的叩击,而是三长两短,急促而压抑。
邹平放下手中的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他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赵铁衣。
锦衣卫千户。
此刻,他看起来不像个朝廷命官,倒像个刚劫完富户的江洋大盗。
邹平拉开门栓。
赵铁衣闪身而入,顺手反手关上门,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起一阵冷风。
“太慢了。”
赵铁衣压低声音,语气粗犷,“我在屋顶蹲了半个时辰,看见你在那儿折腾半天,以为你要把脑子也拆下来。”
邹平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赵千户若是嫌慢,大可不必来。我邹平虽然愚钝,但还知道什么是‘谋定而后动’。”
赵铁衣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案上的底册,又落在邹平鼓囊囊的袖子上。
“东西呢?”
“在这儿。”
邹平拍了拍袖子。
赵铁衣伸手就要抓。
邹平侧身避开,眼神微冷:“赵千户,这里是我家。若是让邻居看见了,说是锦衣卫入户抢劫,这罪名……”
“哼。”
赵铁衣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匣子,扔在桌上。
“御史台的密匣。里面铺了防潮的油纸,还有防蠹的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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