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寒风像钝刀,贴着窗棂缝隙往里刮。
秦婉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狐裘,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凉意。她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在这死寂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口站着赵德。
这位掌事太监穿着厚重的棉袍,手里托着一个紫檀木匣,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见到秦婉出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娘娘,时辰到了。”
他的声音尖细,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带着职业性的冷漠与疏离。
秦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意。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迈步走到石阶下。
赵德将木匣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脆,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却并没有带来预期的沉重感。秦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紫檀木面,随即探入匣中。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不是在称量救命的炭火,而是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指尖穿过松软的灰烬,触到底部坚硬的硬块。
她拿起一块炭,掂了掂。
又拿起另一块。
最后,她将整匣炭倒出半部分在铺好的白布上。
黑褐色的炭块散落在雪地上,冒着微弱的热气,那是这寒冬里唯一活着的颜色。
秦婉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上月是三十斤,这是三十斤少三钱。
不多不少,正好三钱。
在这个连呼吸都要耗费体力的季节,三钱炭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被遗忘在冷宫边缘的低位嫔妃来说,这三钱炭,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若是少了三斤,或许是账目混乱;若是少了三钱,那就是刻意为之。
秦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德脸上。
赵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
“娘娘,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新炭。”赵德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说是今年炭质不佳,杂质多,所以……”
“所以,就少了三钱?”秦婉轻声打断他,语调柔和,听不出半分怒意。
赵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娘娘这话说的,老奴哪敢克扣娘娘的东西?定是路上受潮,或是搬运时磕碰掉了些边角料。您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内务府的管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飘忽不定,始终不敢直视秦婉的眼睛。
秦婉没有反驳。
她知道,赵德是在试探。
试她是否知情,试她是否敢闹,试她背后是否还有靠山。
若是寻常人,此刻早已跳脚大骂,或是哭诉求饶。但秦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寒风卷起她的衣角。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炭块上的灰尘。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赵德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惊慌、愤怒或卑微的乞求,却没料到看到的是这样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心里发毛。
“赵公公。”秦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赵德浑身一僵:“娘娘有何吩咐?”
秦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赵德略显慌乱的脸。
“这炭,虽少了三钱,但胜在干燥。”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不知,这干燥的炭,能否烧出湿润的心?”
赵德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竟发不出声音。
秦婉没有再解释。
她弯下腰,将那剩下的炭块重新装回木匣。
动作缓慢,却坚定。
然后,她双手捧起木匣,向赵德微微欠身。
“多谢公公送炭。”
这一声谢,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赵德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那里沾上了一抹淡淡的朱红色印泥。
那是邓贵妃内室专用的印泥,只有经过严格筛选的近侍才能接触。
赵德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迅速用衣袖遮住那抹朱红,脸色变得苍白。
他不知道秦婉有没有看见。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掌事太监了。
他成了棋子。
而在棋局之外,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缓缓落下。
秦婉回到偏殿,关上门。
屋内的温度比外面稍高一些,但也仅止于此。
她将木匣放在桌案上,点燃了一小簇火折子。
火光跳动,映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看着那三钱缺少的炭,眼神深邃如潭。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邀请。
一场来自失宠贵妃的邀请。
秦婉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团微弱的火焰。
指尖传来刺痛,但她没有缩回手。
她知道,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抓住这根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上面沾满了鲜血。
窗外,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