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一枚灰扑扑的药丸砸进浑浊的泔水,溅起的泥点落在韩立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那声音很轻,混在猪圈旁嘈杂的哼唧声和远处闷雷滚动的低吼里,几乎被忽略。但韩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站在执事堂后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外,手里死死攥着三枚带着体温的铜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紫气东来”残丹。
虽然表面已经长满了黑绿色的霉斑,甚至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但在它落入猪槽的那一瞬间,韩立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灵气波动,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任管事坐在账台后,连眼皮都没抬。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直裰,手指上两枚金玉扳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正拨弄着手中的算盘,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给这闷热午后的死亡倒计时打拍子。
“外门考核还有两个时辰。”任管事的声音尖酸刻薄,像是指甲刮过瓷器,“没护体灵气的杂役,进了山就是妖兽的口粮。规矩就是规矩,没钱买药,就认命。”
韩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油腻的空气,死死盯着那个猪槽。
槽里的泔水是昨日剩下的剩饭混合着猪粪发酵而成,浑浊不堪。那枚丹药沉在底部,被几块烂菜叶半掩着。一只肥硕的黑猪正用鼻子拱着槽边,发出贪婪的呼噜声,随时可能一口吞下。
如果现在没人阻止,那枚丹药就会变成猪的排泄物,彻底失去价值。
韩立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在吞咽沙砾。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世界,修行分炼气、筑基、金丹。炼气一层到九层,每一层都是天堑。没有筑基丹或者其碎片辅助突破,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而一枚完整的筑基丹,市价三千灵石,即便是一枚废丹,只要还能吸出哪怕一丝灵气,在黑市也能换回半个月的口粮,或者……一条命。
但他是个杂役,灵根已废,除了力气一无所有。
“赵四,你说这猪吃了会不会变精?”旁边的草堆后,探出一个油头粉面的脑袋。赵四是韩立的同屋舍友,此刻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眼神里满是看戏的戏谑。
韩立没理他。他在权衡。
走过去,意味着向任管事低头,意味着承认自己毫无尊严。但不走过去,明日考核必死无疑。
任管事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视线,算盘声停顿了一瞬。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嘲弄。“怎么?想捡垃圾?执事堂的垃圾,也是你能碰的?”
韩立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管事,我想用这三枚铜钱,换那枚掉下去的药。”
空气瞬间凝固。
赵四差点把馒头噎住,瞪大了眼睛看着韩立。三枚铜钱?那是韩立攒了半年的积蓄,是他唯一能换来一顿饱饭的钱。
任管事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缓缓放下算盘,身体前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残忍交织的光芒。“韩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宗门炼废的丹药,是污秽之物。你拿这三枚铜钱,不仅买不到药,还犯了‘贪墨宗门物资’的大忌。按律,当杖责二十,扣去半年工分。”
“我知道。”韩立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尽管语气依旧卑微,“但它还没烂透。猪不吃,我捞出来。铜钱给您,丹药归我。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任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好一个交易。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我就成全你。不过……”他指了指猪槽,“你得自己捞。要是沾了晦气,或者让猪抢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他重新拿起算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韩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猪槽。
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猪群似乎闻到了生人的气息,更加兴奋地撞动着栏杆,蹄子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探入那粘稠冰冷的泔水中。
指尖触碰到那枚硬物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就是它!那种熟悉的、微弱的灵力残留,比之前更清晰了。
韩立心中一喜,迅速伸手去抓。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猪蹄猛地拍在槽沿上,溅起一大片污水。韩立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为了稳住身形,他的手掌本能地撑在猪槽边缘粗糙的木板上。
“刺啦——”
尖锐的疼痛骤然传来。韩立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叫出声。他感觉到指甲缝里嵌入了什么东西,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浑浊的水面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他顾不上疼痛,迅速抓起那枚丹药,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起身时,他看到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缝里,深深嵌进了一截黑色的木刺,周围血肉模糊。这道伤,不可逆,且带着猪圈的污秽,稍有不慎就会感染溃烂。
但这代价,值得。
“看完了吗?”任管事的声音冷冷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钱呢?”
韩立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铜钱边缘有着缺口,上面还沾着他掌心的血渍。他将铜钱放在账台上,发出轻微的“叮”声。
任管事拿起铜钱,放在嘴边咬了一下,确认是真金白银后,随手扔进抽屉。他没有看韩立一眼,只是淡淡道:“滚吧。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若是传出去半句,你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韩立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剧痛和怀中药丸的微凉。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任管事那张冷漠的脸,转身离开。
走出后院时,暴雨终于落下。
雨水冲刷着地面,也冲刷着韩立身上的污泥。他靠在墙边,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枚丹药。
雨水打湿了丹药表面的霉斑,原本灰扑扑的外壳在水中显得格外诡异。韩立凑近仔细观察,发现在那层层叠叠的黑色霉斑之下,竟然有一道极细的紫色纹路,如同血管般蜿蜒在丹药表面,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光泽。
那光芒一闪即逝,随即隐没在雨幕之中。
韩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枚看似腐烂的丹药表面,为何有一道未散的紫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