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没有锁。
对于邹延之来说，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陷阱。
他坐在阴影里的真皮转椅上，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得锋利而冷漠。
苏蔓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背对着他。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开，或者断裂。
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代码流。
那是她正在试图逆向追踪的数据包。
从直播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这种声音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种倒计时。
“你在找什么？”
邹延之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结束工作后的沙哑，却精准地穿透了沉默。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苏蔓的手指在颤抖。
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也是恐惧的具象化。
苏蔓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行IP地址。
那是《婚姻补充协议》第4条第2款背后的影子。
第一章里，它是一张静止的PDF文件，冰冷、规范、充满法律术语。
第二章里，它变成了直播后台红色的警告弹窗，刺眼、急促、像是一道伤疤。
第三章里，它变成苏蔓手中颤抖的手机截图，模糊、焦虑、充满了不确定。
第四章里，它变成邹延之撕碎却未扔掉的协议副本，凌乱、破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五章里，它变成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空气墙，无形、压抑、让人窒息。
第六章里，它变成被揉皱后重新展平、签上新条款的纸张，平整、虚伪、掩盖着裂痕。
而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坐标。
一个指向过去的坐标。
邹延之看着监控画面中苏蔓的背影。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呼吸频率通过蓝牙传输到了他的智能中控系统上。
心率：110。
血压：偏高。
她在害怕。
或者说，她在兴奋。
这种情绪波动让邹延之感到一种隐秘的愉悦。
就像是在深海垂钓，看着鱼线紧绷，等待猎物咬钩的那一刻。
“你找不到。”
他说。
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个IP地址属于一家早已注销的公司。”
苏蔓的手指停在了回车键上方。
她没有按下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按下，就是最后确认。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尖锐的克制。
“所以我才要查清楚，为什么‘云隐咨询’的服务器会出现在你的私人网络日志里。”
云隐咨询。
这是她母亲生前经营的心理咨询机构。
三年前，那场车祸夺走了母亲的生命，也带走了所有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
警方说是意外。
但苏蔓一直觉得，那里有鬼。
尤其是当她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本加密日记，以及几张日期混乱的草稿纸。
其中一张草稿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她母亲的客户。
而是邹延之。
日期是结婚前一周。
苏蔓转过头，看向阴影中的男人。
邹延之依然坐着，姿态放松，甚至显得有些慵懒。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正在轻轻敲击大腿。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定，却带着某种压迫感。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她一步步走进他预设的迷宫。
“你查到了。”
邹延之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深邃，像是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苏蔓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这是协议禁止的距离。
第4条第2款：禁止公开或私下进行可能引发误解的亲密互动。
此刻，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观众，没有镜头，没有数据。
只有彼此。
和那份该死的协议。
“我想说，”苏蔓冷笑一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肮脏。”
邹延之挑眉。
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肮脏？”
他重复了这个词，仿佛在品尝它的味道。
“苏蔓，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年前，我确实去过云隐咨询。”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狭小的书房里炸开。
苏蔓的脸色瞬间苍白。
“但我不是你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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