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亮起，幽蓝的光映在顾延之毫无波澜的脸上。
推送通知只有简短的一行字：‘顾先生，请确认您已阅读并签署附件三。’
窗外是江城连绵不断的梅雨，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老陈站在玄关阴影处，手里托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常律师还在楼下。”老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易碎的平衡，“他说，必须在婚礼前完成最后一次风险排查。”
顾延之没有抬头，拇指划过屏幕，指尖在“确认”按钮上悬停了两秒。
那不是犹豫，是计算。
他按下确认键，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回归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一把手术刀，一下下切割着即将崩塌的理智边界。
“进来吧。”顾延之说。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门被推开，常默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连衣角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他手里拿着那份刚刚被电子签名的协议原件，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客厅的每一寸空间，像是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是否运转正常。
“顾总。”常默走到茶几旁，将文件夹放下，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附件三，第三条：肢体接触限时令。您确认无误？”
顾延之站起身，走向落地窗。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城市的霓虹灯火。
“确认。”他背对着常默，语气冷淡，“这是为了确保明天婚礼的体面，以及婚后家族企业的稳定运作。任何不可控的情感变量，都必须在婚前清除。”
常默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根据条款，非必要的肢体接触不得超过三秒。超过三秒，视为违约，需支付违约金，并接受情感隔离措施。”
“我知道。”顾延之转过身，目光落在常默手中的文件夹上，“所以，我要确保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念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绸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头发半干，散发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雨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暧昧气息。
常默立刻闭上了嘴，身体向侧后方退了一步，将自己隐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是协议的执行者，也是顾延之理智的具象化，此刻，他选择沉默。
苏念停在客厅中央，目光在顾延之和常默之间流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顾延之身上。
“这么晚了，常律师还没走？”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
“刚走。”顾延之撒谎了。常默明明还站在那里，像个守墓人一样盯着他们。
苏念笑了笑，那笑容浅淡，看不出喜怒。她走到沙发旁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优雅而疏离。
“我在楼上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她说，“关于那个……三秒的限制。”
顾延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哦？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念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我只是好奇，顾先生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顾延之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想起童年那些雷雨交加的夜晚，父母争吵的声音掩盖了雷声，他躲在衣柜里，害怕得浑身发抖。直到后来，他学会了用数据和条款来构建自己的世界，因为那样安全，可控，不会失控。
他对苏念的依赖，源于那种缺失的安全感。但他不能承认，至少现在不能。
“苏小姐多虑了。”顾延之走到她对面坐下，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婚姻是契约，不是感情游戏。我们需要的是效率，不是情绪。”
苏念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藏着太多东西，让顾延之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
“效率？”苏念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顾先生，你确定你能控制得住自己吗？”
顾延之皱眉：“什么意思？”
苏念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缓缓走向顾延之。
每一步，都像踩在顾延之紧绷的神经上。
她停在他面前，伸手想要整理他有些凌乱的领带。那是无意识的亲近，也是试探。
顾延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按照协议，这一刻是危险的。如果他的手碰到他的皮肤，一旦超过三秒，他就输了。
他本能地向后仰头，避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快，甚至显得有些粗鲁。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常默在阴影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失望的声音。
“看来顾先生真的很在意时间。”苏念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冷了几分，“也好，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她转身走向楼梯，背影决绝。
顾延之看着她的背影，胸口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他想要叫住她，想要解释刚才的躲避并非出于厌恶，而是出于恐惧——对失控的恐惧。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口，就是越界。
“顾总。”常默打破了沉默，“既然已经确认，那么这份复印件需要归档。为了以防万一，我建议将其锁入保险柜，作为最终的法律凭证。”
顾延之点了点头：“好。”
常默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上面赫然印着《婚前协议》附件第三条的字样：‘肢体接触限时令：三秒。’
那张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铁律，冷冷地悬在两人头顶。
顾延之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
他对自己愤怒。
他明明可以忍受她的靠近，明明可以在那一刻感受她的温度，但他选择了逃避。就像小时候躲在衣柜里一样，他再次选择了逃避。
这种逃避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
但他必须这么做。为了商业利益，为了家族的稳定，为了维持他那可笑的理性。
他拿着那张纸，走向书房。
常默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无声。
书房里，巨大的保险柜矗立在墙角，金属表面冰冷坚硬。
顾延之打开保险柜，里面空空如也，等待着新的秩序入驻。
他将那张印有“三秒”字样的纸，平整地放进去。
然后，他转动密码盘。
咔哒。
锁扣闭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判决落下的声音。
顾延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好了。”他说，“一切就绪。”
常默点了点头，收起笔记本：“我会去安排明天的行程。顾总晚安。”
常默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顾延之一个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顾延之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
但他失败了。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苏念刚才的眼神，还有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虚幻而真实。
三秒。
只要再坚持三秒，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尴尬和隔阂。
但他没有坚持。
他输给了自己的恐惧。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念又回来了。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闪电，顾延之看到她站在楼梯口，身影模糊不清。
“顾延之。”她叫他名字，不再带姓氏，也不再客气。
顾延之睁开眼，看着她：“怎么了？”
苏念一步步走下来，直到站在他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伸手碰他。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你刚才躲什么？”她问。
顾延之沉默。
“是因为协议吗？”苏念继续问，“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想碰我？”
顾延之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苏念冷笑了一声。
“很好。”她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在经过顾延之身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茶几上。
那是另一份复印件。
和顾延之锁进保险柜的那一份一模一样。
“我也有一份。”苏念说，“既然我们要玩这场游戏，那就玩得公平一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上楼。
顾延之看着茶几上的那张纸，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念竟然也保留了一份。
这意味着，她一直在观察他，记录他，甚至可能在等待他犯错。
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反击。
顾延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制定规则的人。
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只是猎物。
窗外的雷声更加猛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客厅里的两个人影——一个坐在沙发上，面色苍白；一个消失在楼梯尽头，步履匆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顾延之拿起茶几上的那张纸，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三秒。
这个数字像是一个诅咒，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想起常默的话：*防止任何情绪干扰家族企业的稳定运作。*
但他现在感觉不到稳定。
他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一种想要打破这一切的冲动。
他想撕碎这张纸。
他想冲上楼，抓住苏念的手，告诉她真相。
告诉他其实他很害怕，告诉他他需要她，告诉他他并不是完全理性的机器。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顾延之。
因为他是未婚夫。
因为明天就是婚礼。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中的燥热。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
雨水冲刷着城市，也冲刷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变数。
而他，正在失去控制权。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苏念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晚安。’
顾延之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掩盖了一切声音。
但顾延之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契约，不再是冷静的计算。
而是一种危险的博弈，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苏念站在门口，嘴角勾起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为什么苏念在听到锁扣闭合的声音时，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