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
测灵碑高耸入云,碑身漆黑,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裂纹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这声音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一下下按压在季凡的心口。
他站在人群末尾,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掌心湿滑,那是冷汗。
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硬邦邦地顶着三枚铜板。铜锈味混合着汗味,钻进鼻孔。这是最后一点钱,也是最后的活命钱。
今天是青云宗外门招收的最后期限。
错过今日,他将再被剥夺三年资格。三年后,他只能沦为杂役,在这宗门最底层的泥泞中终老,或者饿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下一个。”
白管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滑。
季凡抬起头,看见白管事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老人穿着半旧的青色道袍,袖口沾着洗不掉的墨渍和酒痕。他手里捏着一把黄铜算盘,眼神浑浊,却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测灵碑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了广场,白管事就站在那片阴影的最深处,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我。”季凡简短地说道。
他没有多余的话。在这个世界,废话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赵铁柱站在前面不远处,正挺着胸膛炫耀。他刚把手放在测灵碑上,碑面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周围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喝彩。
“练气一层,勉强合格。”白管事拨弄了一下算盘,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去领弟子牌。”
赵铁柱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季凡,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凡人就是凡人,连呼吸都带着穷酸气。你也配碰这块碑?”
季凡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只落在白管事手中的算盘上。
那算盘珠子是劣质的骨头磨成的,边缘已经磨损发黑。但白管事拨动它时,那种刻意制造的节奏感,像是在掩饰什么。
季凡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他能感觉到周围其他弟子的目光,有嫉妒,有冷漠,也有怜悯。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能不能跨过这道门槛。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测灵碑冰冷的表面。
就在这一瞬,一只枯瘦的手横插进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停。”
白管事的声音冷了下来。
季凡皱眉,转头看向对方:“规矩说,只要灵力波动超过阈值……”
“规矩也说,凡骨禁入。”白管事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经,“我看你骨骼清奇,实则是浊气缠身。这种资质,进了外门也是浪费资源。”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铁柱嗤笑一声:“果然,我就说他是来混日子的。白管事说得对,这种人就该滚出去。”
季凡看着白管事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里没有公正,只有算计。
他记得昨天听到的传闻。地下钱庄的刀疤脸找上了白管事,催债的声音很大,整个外门都听见了。白管事欠了一笔巨额赌债,急需填补这个窟窿。
而现在,他是规则的具象化执行者。
“我的灵力波动记录在案。”季凡平静地说,“昨日测录,练气三层。符合标准。”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白管事松开手,但身体依然挡在碑前,“人心易变,体质亦变。我说你是凡骨,你就是凡骨。”
他说得理所当然。
因为规则规定,守碑人有权直接拒绝任何人。这是宗门赋予他的特权,也是他敛财的工具。
季凡沉默了三秒。
他在计算。
如果强行测试,可能会触发碑文的防御机制,导致灵力反噬。那样不仅进不去,还可能受伤。一旦受伤,他就彻底失去了翻身的机会。
常规途径已死。
他看着白管事那只搭在算盘上的手,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心虚的表现。
季凡从怀里掏出了那三枚铜板。
铜板很旧,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这是他家祖传的遗物,也是他今天唯一的筹码。
他把铜板放在掌心,展示给白管事看。
“这三枚,值多少?”季凡问。
白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浑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贪婪的光芒。他伸出另一只手,接过了铜板。
指尖相触的瞬间,季凡感觉到白管事手掌的冰冷和潮湿。
“这是……”白管事掂了掂分量,嘴角抽搐了一下,“祖传的古币?品相不错。”
“值多少?”季凡重复了一遍,依旧简短。
白管事将铜板塞进袖子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既然你有诚意,我也不能为难你。”白管事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去吧,测你的灵。”
季凡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三枚铜板,换一次测试的机会。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这是贿赂。一旦他跨出这一步,他就承认了自己是靠金钱而非天赋进入宗门。他将背负这个秘密,从此在宗门底层如履薄冰。
但他别无选择。
他收回手,再次走向测灵碑。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将手掌贴在碑面上,集中精神,调动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
嗡——
测灵碑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黑色的石碑表面,原本暗淡的纹路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光。那光芒很弱,像是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练气三层。
白管事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着那道微光,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是否划算。
三枚铜板,抵得上他一个月的俸禄。
但对于季凡来说,这是他全部的身家。
“合格。”白管事冷冷吐出两个字,随手扔出一块木牌,“去执事堂报到。记住,在这里,实力才是硬道理。别让人看出你的底细。”
季凡接过木牌,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不是善意的注视,而是审视猎物般的目光。
走出广场时,暴雨终于落下。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季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握紧了手中的木牌。
他成功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到临时分配的茅屋,季凡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他打开手掌,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三枚铜板不见了。它们现在属于白管事,成为了他腰间的私产,成为了掩盖贪腐的证据。
但季凡的手指微微颤抖。
因为他记得,在白管事接住铜板的那一刻,他的袖口滑落了一角。
在那一瞬间,季凡瞥见了一张纸的一角。
那张纸是黑色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不是账本,至少不完全是普通的账本。
那是宗门底层腐败的黑幕一角。
白管事不仅仅是在收受贿赂。他在用这种方式填补亏空,同时也在构建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季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嘈杂的声响。
他必须尽快适应这个新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找到那个黑账本的线索。
因为只有掌握了那些秘密,他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真正站稳脚跟。
否则,下一次当白管事需要填补更大的窟窿时,他可能就是那个被牺牲的祭品。
季凡睁开眼,眸子里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荡荡,但心跳却前所未有的有力。
门外,雷声滚滚。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