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像钝刀子，刮过青云宗外门执事堂偏厅的窗棂。
李尘坐在硬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折断后强行扶正的枪。他的丹田处空荡荡的，曾经如江河奔涌的灵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原。那种空虚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赵坤就站在他对面。
这位外门执事穿着剪裁合体的青色长袍，袖口绣着暗纹云气，指尖那枚白玉扳指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手里把玩着三枚下品灵石，指甲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李尘破碎的经脉上。
“李尘，别摆出那副样子。”赵坤停下动作，嘴角挂着一丝施舍般的冷笑，“突破炼气三层是喜事，但你的体质太特殊。‘雷灵根’暴动，若不尽快疏导，不出三日便会经脉尽断，沦为废人。这是宗门对你的保护。”
李尘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赵坤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上。
他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他在忍耐，忍耐那股想要扑上去撕碎对方喉咙的冲动。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连赵坤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保护？”李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赵执事，我的经脉完好无损。是你，在我突破的关键时刻，用‘锁灵针’封住了我的气海。”
空气凝固了一瞬。
赵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并没有否认，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厚重的册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是《契灵簿》。
封皮是用某种妖兽的皮革鞣制而成，触手冰凉滑腻，上面用金粉写着两个古篆大字——买命。
“规矩就是规矩。”赵坤翻开册子，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天道盟约第一条：凡入我青云宗者，身家性命皆归宗门调度。你刚突破，正是需要资源打磨的时候。这三枚灵石，是定金。签下它，你就是外门正式弟子，享受每月两枚下品灵石的供奉。”
李尘的目光扫过那三枚灵石。
在这个世界，境界是分层的。炼气期分九层，每提升一层，都需要海量的灵石堆积。一枚下品灵石，足以让底层散修挣扎一个月。但对于一个拥有“雷灵根”的天才来说，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真正让李尘感到窒息的，不是钱，而是条款。
赵坤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小字，语气傲慢：“第三条：乙方自愿出让终身劳务权，以偿还宗门培养之恩。若中途退出或违约，视为叛宗。执法堂有权当场格杀，并追缴所有所得。”
“终身奴役。”李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冷得像冰，“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保护’？把我变成不知疲倦的苦力，去清理那些充满毒瘴的妖兽矿脉？”
“那是荣耀！”赵坤提高了音量，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多少外门弟子求之不得！你以为你是谁？天才？在青云宗，天才多如狗。没有资源，天才也是垃圾。现在，有人愿意给你资源，让你继续修炼，你应该跪下来感谢我。”
李尘抬起头，直视赵坤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善意，只有赤裸裸的贪婪和算计。李尘记得很清楚，三天前，赵坤私下联系黑市商人，试图将一批劣质丹药卖给新晋弟子，从中抽取高额佣金。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实验品”。
如果签了字，他就再也翻不了身。他的修为会被抽干，他的意志会被磨灭，最终成为矿洞里的一具枯骨。
“我不签。”李尘淡淡地说。
赵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
“你不签？”赵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李尘，你要清楚自己的处境。你现在经脉受损，灵力流失速度是常人的十倍。半个时辰后，你就会陷入昏迷。到时候，就算你想反悔也晚了。”
他打了个响指。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两名身穿黑衣的执法队守卫推门而入，手中握着带血的棍棒。他们的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两件待处理的货物。
“拒签即叛宗。”赵坤冷冷地说道，“根据盟约，我可以现在就废了你。或者……你可以乖乖签字，还能留条命，甚至保留那一丝微薄的修为。”
李尘看着那两个守卫，又看了看桌上的《契灵簿》。
他知道，这是一个死局。
反抗，立刻被打成肉泥，证据消失，无人知晓真相。
顺从，沦为奴隶，苟延残喘，等待死亡。
但李尘还有最后一张牌。
他的袖子里，藏着一支断笔。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笔尖淬有剧毒，虽不能杀人，却能在特定的符文节点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只要他能拿到那支笔，只要在《契灵簿》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哪怕只是歪歪扭扭的一笔，也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撕开这黑暗帷幕的缺口。
前提是，他得先活下来。
“我要见长老。”李尘突然说道。
赵坤嗤笑一声：“长老？等他们有空理你这个废物吧。时间不多了，李尘。你的脸色越来越白了，是不是感觉丹田里的寒气正在往心脏钻？”
李尘确实感觉到了。那股寒意如同毒蛇，正顺着血管向上攀爬，冻结他的思维。
不能再拖了。
李尘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
赵坤满意地点点头，将《契灵簿》推近了一些，又递过来一支狼毫笔。
“聪明人。”赵坤说道，“按手印也行，按血印更保险。天道盟约，认血不认名。”
李尘拿起笔，却没有蘸墨。
他用牙齿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指尖。鲜红的血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低下头，看向那本黑色的册子。
纸张粗糙，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那是无数像他一样的少年，用青春和自由换来的“入场券”。
李尘的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秒。
这一秒，足够赵坤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也足够守卫们调整站位，准备随时制服可能发生的暴动。
然后，李尘的手指落了下去。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契约纸时，他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诡异的吸力。那不是纸张的吸附，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灵魂层面的牵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这张薄薄的纸，贪婪地吮吸着他体内仅存的生机。
赵坤眯起眼睛，盯着李尘的动作。
李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稳稳地按在了《契灵簿》的签名处。
随着血渍晕开，一个扭曲的名字浮现出来。
李尘在心里默念：*等着吧。*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那半截断笔是否能发挥作用。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弟子李尘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复仇而不惜出卖灵魂的怪物。
赵坤收起《契灵簿》，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起来。他随手将那三枚灵石扔给李尘，转身走向门口。
“好好养伤，明天一早，去三号矿脉报到。”
门关上，偏厅里只剩下李尘和两个守卫。
李尘握紧那三枚冰冷的灵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青云宗的主峰灯火通明，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在他的袖中，那半截断笔，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