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鼓,砸在执事堂后院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油灯昏黄,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薛崇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某种蛰伏的兽。
“啪。”
一声脆响,三块下品灵石被拍在积水的木桌上。水珠顺着石面滚落,渗入木纹深处。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碎裂声——那是彭川胸口护体罡气崩解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暴雨的间隙里,却清晰得令人牙酸。
彭川站在桌前,浑身湿透。粗布麻衣紧贴着脊背,勾勒出瘦削却紧绷的肌肉线条。他低着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里,涩得生疼,但他没眨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三块灵石。石头表面还残留着薛崇掌心的温度,在那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灰白光泽。
这就是命价。
外门规矩第一条:境界分炼气、筑基、金丹。底层弟子如蝼蚁,炼气三层以下,性命不如一块灵石。
第二条:交易一旦交割,生死自负。
第三条:严禁私斗,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薛崇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执事服,袖口一尘不染。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丝帕擦拭袖口沾到的一点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而非刚刚完成了一场掠夺。
“签了吧。”
薛崇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彭川,你刚入门不久,不懂规矩。这《护体罡气》是你耗费半年苦修所得,但按照外门条例,散修所得功法,需向宗门缴纳‘管理税’。这三块灵石,就是税。”
彭川没说话。
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支狼毫笔。笔杆冰凉,蘸了墨,浓黑如血。
桌角放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印着鲜红的宗门大印。条款密密麻麻,其中一条加粗写道:*自愿交割后不得反悔,若因功法瑕疵导致走火入魔,责任自负。*
这是死局。
只要签下名字,这道耗尽心血凝聚的护体罡气就彻底归薛崇所有。而他彭川,将沦为没有防护的凡人,在这风雨飘摇的外门,随时可能成为妖兽或恶徒口中的肉泥。
“怎么?嫌少?”
薛崇停下擦手的动作,抬起眼皮,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扫过彭川的脸,“若是觉得委屈,现在退出,这三块灵石我还给你。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刚才当众展示罡气,引动了灵气波动。按条例第42条,未经许可聚灵,属扰乱秩序。若是上报执法堂,你这半年的苦修不仅白费,还得挨上一顿戒尺,直到断气为止。”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李虎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戏谑:“彭川,别不识抬举。薛执事这是在帮你‘变现’。你看老赵叔,当年不也这么过来的?”
角落里,杂役老人老赵佝偻着背,缩在阴影里。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终低下头,假装整理地上的柴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是啊……规矩就是规矩……年轻人,吃点亏是福……”
他在装瞎。
彭川知道。老赵也曾是天资卓绝的天才,如今却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也曾遇到过薛崇这样的人,吃过同样的亏,咽下了同样的血。
沉默。
只有雨声,哗啦啦地冲刷着世间的污秽,却洗不掉这方寸之间的腥臭。
彭川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投降,这是交易。
他需要这三块灵石。不是为了买命,而是为了买一个翻盘的机会。黑市里有一种禁药,名为“淬骨散”,只需十块灵石。他现在只有三块,加上之前攒下的七块零碎,刚好够换第一剂药。
没有这股药力,他经脉中那股来自上古遗迹的异种灵气永远无法觉醒。
没有觉醒,他就永远是薛崇脚下的泥。
“我想问一个问题。”
彭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薛崇挑眉:“说。”
“如果我不签,你会怎么做?”
薛崇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会让执法堂的人来‘请’你。你知道后果。”
“如果我签了,”彭川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刺向薛崇,“这三块灵石,算我借你的。利息,以后算。”
薛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利息?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拿什么还?拿你的命吗?”
“拿我的命。”
彭川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将笔尖抵在羊皮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然后,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鲜血渗出,点在名字旁边。
血手印。
这意味着契约成立,因果锁定。
薛崇眼中的轻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兴奋。他迅速收起灵石,揣入怀中,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明智的选择。”
薛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彭川,“记住,日落之前,不得反悔。否则,天道不容。”
他转身欲走,脚步轻盈,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就在经过彭川身边时,薛崇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唇几乎贴近彭川的耳畔。
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对了,”薛崇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彻骨的寒意,“那道罡气剥离的时候,有些脏东西粘在我袖子上。真恶心。”
说完,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彭川空荡荡的胸口,轻轻弹了一下。
并没有接触到皮肤。
但那一下,却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彭川的心口。
彭川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看见薛崇袖口处,一缕极淡的黑气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那是护体罡气的残留印记。
第一章,它在彭川胸口被强行剥离。
此刻,它成了薛崇袖口的一缕黑气。
薛崇扬长而去,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彭川独自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胸口。那里曾经有一层坚不可摧的气盾,如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虚。
尊严碎了。
但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为什么薛崇在拿走灵石后,特意用手指弹了一下彭川空荡荡的胸口?
是为了羞辱?还是为了确认那残留印记是否真的转移干净?
彭川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薛崇之间,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