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压顶,铅灰色的天幕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破布,沉甸甸地罩在青云宗外门测灵碑广场之上。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潮湿泥土混合的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铁锈。
田七站在人群最末尾,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被风沙打磨过的枯木。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他作为杂役三年留下的印记,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底牌——一双能搬动千斤灵石的手,和一颗快要炸裂的心。
“下一个,田七。”
声音油腻而拖沓,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熟稔。戴厚坐在一张铺着黑绒布的条案后,手里拨弄着一串算盘珠子。那算盘是紫檀木做的,珠子圆润光亮,每一声脆响都像是敲在在场每一个低阶弟子的心坎上。
戴厚抬起头,那张臃肿的脸挤出一丝假笑。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布满血丝,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田七瘦削的肩膀。“雷灵根……还是变异雷灵根?啧,真是稀罕货色。宗门月底要交差,你来得正是时候。”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只是冷漠地旁观。在这个世界,灵根不是天赋,是商品。下品灵石三块,买断一个觉醒者的未来;中品灵石三十块,买断一条命。规矩很简单:签字,按手印,钱货两清。违者,死。
田七没有说话。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别紧张。”戴厚放下算盘,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纸张粗糙,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外门弟子劳务买断契》。七个字,红得像血。
“只要签了这个,这三块下品灵石就是你的了。”戴厚用手指点了点契约下方的空白处,“另外,考虑到你是变异灵根,我可以额外给你加两块。五块。这可是破例了。你知道外面那些散修,想卖身都没人要吗?”
田七的喉咙动了动。五块下品灵石,够他在外门活半年,够他买一瓶最低级的聚气丹,甚至够他给病重的妹妹换一口干净的米粮。但他知道,一旦签下这个,他就再也回不去了。雷灵根将被封印,成为戴厚账本上的一个数字,成为他赌博赢钱的筹码,成为他填补窟窿的砖瓦。
“我不卖。”田七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撞击地面,干脆,冷硬。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消失。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戴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卖。”田七抬起头,直视着戴厚的眼睛。他的瞳孔深处,有一抹幽蓝的电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的灵根,我自己留着。”
戴厚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痰音。“留着?你留得住吗?田七,你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外门预备弟子。根据宗门律法,所有觉醒灵根的弟子,必须接受宗门调配。拒绝调配,视为叛逃。叛逃者,格杀勿论。”
他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挡住了身后测灵碑的光芒,阴影笼罩下来,像一座山。“而且,你的雷灵根不稳定。我能感觉到,它在躁动。如果不及时压制,不出三天,你就会走火入魔,经脉尽断。到时候,别说五块灵石,就是一块你也拿不到。不如现在签了,还能落个体面。”
田七的心脏狂跳。他说对了。那股狂暴的力量确实在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撕扯着他的每一寸神经。他一直在压抑,用尽所有的意志力去压制那股想要爆发的冲动。他知道戴厚说的是事实,但也知道,那是谎言的一部分。只有签了契约,那种不稳定才会被彻底封印,变成任人宰割的死肉。
“滚开。”田七说。
这两个字出来时,他体内的雷灵根猛地一震。
轰!
一道细微的闪电从他指尖窜出,劈在面前的石桌上。火花四溅,烧焦了契约的一角。羊皮纸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全场哗然。
戴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算盘珠子乱跳。“好大的胆子!敢在测灵碑前动用灵力?这是大忌!”
他大步上前,肥厚的手掌一把掐住田七的肩膀。那只手力气极大,指甲深深陷入田七的肉里,带来钻心的疼痛。田七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由那股疼痛将自己拉回现实。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戴厚凑近田七的耳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威胁,“签,或者死。你自己选。”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支毛笔,蘸满了鲜红的朱砂。笔尖悬在契约上方,红色的墨汁滴落,在洁白的羊皮纸上晕染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最后问你一次。”戴厚说,“签字。”
田七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他知道,反抗只会带来更惨痛的后果。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低头,这辈子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雷电的味道愈发浓烈。他伸出右手,不是为了签字,而是为了抓住那支笔。
“你想干什么?”戴厚警觉地后退。
田七没有回答。他抓起那支沾满朱砂的毛笔,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左手食指。
噗嗤。
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滴落。他没有去擦,而是直接将流血的手指按在了契约的名字栏上。
“你要自残?”戴厚愣住了,随即露出厌恶的表情,“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唬我?血契可是更严厉的约束!一旦以血为引,契约立刻生效,你再想反悔,魂飞魄散!”
田七不管这些。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雷灵根的暴动达到了顶峰。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股炽热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他要让这张契约付出代价。不是通过法律,而是通过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他将带血的手指用力按压下去,直到将名字填满,直到血液渗透进羊皮纸的纤维深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戴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田七说,“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戴厚看着那份染血的契约,眉头皱了起来。他伸手去拿那份契约,想要将其收好入账。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契约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戴厚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着手中的契约。只见那原本鲜红的朱砂字迹,竟然在血液的浸润下,缓缓变成了黑色。
为什么田七的血液滴在契约上时,那红色的朱砂竟然变成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