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的风带着腥湿的土气，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破布，死死捂在萧七的口鼻上。
他蹲在青石兽甲的阴影里，右手的袖口被雨水洇得发黑。那三枚下品灵石躺在他掌心，粗糙的刻痕硌着皮肉，每一枚都重若千钧——那是他三个月去矿洞挖灵砂换来的命钱，也是此刻撬动内门禁地生死的筹码。
“三块。”萧七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换闭眼。”
石兽甲没有回答。它是一尊半人高的青石雕像，蹲踞在剑冢入口的石阶旁，双眼紧闭，嘴角挂着一抹僵硬而冷漠的笑意。它的喉咙处有一道明显的喉轮结构，由几片青铜齿轮咬合而成，此刻静止不动，只有雨水顺着那些锈蚀的缝隙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萧七知道，这石兽并非死物，而是以低阶妖兽骨骼为引、混合禁制符文铸造的守门傀儡。它的核心不在头颅，而在喉轮深处。只要灵力波动超过阈值，或者有人试图从外部强行破坏，它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啸，唤醒整个断魂崖的巡逻队。
但萧七不需要唤醒它。他要的是它的“无视”。
远处传来靴底踩碎枯叶的声音。傅坚来了。
萧七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记忆让他迅速将身子贴向石壁，呼吸压到最低。傅坚穿着一身黑色制式长袍，手里捏着一串算盘珠，每走一步，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人的生死。
“今日盘点在即，外门弟子不得靠近半步。”傅坚的声音冷硬，像冰棱刮过石板，“违者，废修为，逐出师门。”
萧七眯起眼，透过雨幕观察傅坚的动作。这个执法弟子眼神冷漠，目光扫过石兽甲时停顿了一秒，手指在算盘珠上轻轻拨弄了一下。他在确认什么？还是在犹豫？
萧七心中快速计算：傅坚欠赌债的事是假消息，老灰那个阴柔的情报贩子为了活命，把自己卖了个干净。傅坚现在需要的是灵石，而不是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的命。但如果萧七动作慢了，傅坚就会按规矩办事——不管有没有债务，违规就是违规。
时间不多了。暴雨将至，雷声会在子时掩盖灵气波动，那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今晚不能拿到剑柄纹路的真相，明日傅坚盘点完毕，剑冢将彻底封闭，再想进来，除非把命留在这里。
萧七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枚已经被体温焐热的灵石。他的右手骨骼隐隐作痛，诅咒侵蚀的痕迹在皮肤下泛起暗红色的血丝。每一次使用透视，都要献祭骨血作为引子。这次也不例外。
他将灵石捏紧，指尖用力到泛白，直到刺痛感顺着神经传遍全身，才缓缓伸出左手，将另一枚备用的、沾着自己鲜血的灵石塞入石兽甲张开的下颌缝隙中。
石兽甲的喉轮微微颤动了一下。
萧七屏住呼吸，盯着那道青铜齿轮。雨水冲刷着石兽的脸庞，那些锈迹斑斑的纹路仿佛在流动。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喉轮处传来，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
“交易成立。”
一个机械般的咔哒声响起，像是生锈的铁器强行转动。石兽甲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更紧了一些，原本紧绷的颈部线条松弛下来，喉咙深处的齿轮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音，随后归于寂静。
它闭眼了。或者说，它的感知系统暂时切断了对外界的警惕。
萧七的心脏狂跳，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迅速站起身，跨过石兽甲，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猫。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会暴露他的紧张，而紧张会引来杀机。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踏上剑冢台阶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傅坚的脚步声。
“谁？”
傅坚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捕猎者的敏锐。
萧七浑身一僵，但他没有停步。他知道，现在停下就是死。他必须利用石兽甲刚刚获得的“短暂盲区”，冲进剑冢内部，哪怕只有一息的时间。
他猛地加速，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身后，傅坚已经追了上来。黑色的长袍在雨中翻飞，算盘珠疯狂地碰撞，发出急促的声响。
“站住！”
萧七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数字：距离剑冢大门还有三十步。
三十步，足够他完成第一次透视，看清剑柄上的纹路。
三十步，也足够傅坚抓住他。
萧七咬紧牙关，右手再次探入怀中，摸出了最后一枚灵石。这枚灵石不同，它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是他用最后一点积蓄从黑市换来的“瞬闪符”。虽然效果微弱，只能让他快上一瞬，但在生死关头，这一瞬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他将灵石拍在脚底，身形骤然加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了剑冢的大门。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傅坚的怒吼。
萧七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他的右手剧烈颤抖，诅咒带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到了前方黑暗中，那把生锈的铁剑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剑柄上的纹路在微弱的灵光中若隐若现。
然而，就在他准备上前的一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地底的震颤。
萧七低头看去，发现脚下的石板缝隙中，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液体。那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与他刚才献祭的骨血味道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剑冢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无数排石台整齐排列，每一座石台上都放着一把剑。有的锋利如霜，有的锈迹斑斑，还有的……根本就不是剑。
而在正中央的那座石台上，那把生锈铁剑的剑柄上，纹路竟然在蠕动。
就像是有生命一般。
萧七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无法移动分毫。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的脑海深处。
“三枚灵石……买不来命。”
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丝戏谑。
萧七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剑冢的最深处，而那把生锈铁剑，正对着他微笑。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在慢慢透明化，仿佛正在消失。
而他口袋里的那三枚灵石，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三块漆黑的石头，表面布满了裂纹，像是在哭泣。
为什么那块灵石接触石兽的瞬间，发出了类似人惨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