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冷意是顺着石砖的缝隙渗进来的，贴着膝盖，像无数只细小的冰针。唐婉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朱笔在黄册上划过的沙沙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钝器在刮擦骨血。
她盯着那一行小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初一采买炭火，定额三斤。然账目记作六斤。”赵管家站在侧前方，声音平稳无波，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夫人，这多出的三斤，往年亦有类似浮动，属正常损耗，不必深究。”
唐婉抬起眼，目光落在赵管家那张圆滑的脸上。他身后站着刘妈，那个负责采买的婆子正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而在那阴影深处，顾氏穿着一身月白缎面袄子，手里捏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嘴角挂着温和却空洞的笑意，仿佛这祠堂里的肃杀与她毫无关系。
“赵管家说得好听。”唐婉轻声开口，嗓音细软，却字字清晰，“只是这‘正常损耗’四字，若是年年如此，顾府的家底怕是也要被这‘正常’二字耗尽了。”
她并未看顾氏，而是转向宗族长老们。几位老人面色凝重，显然对这种内宅的细碎账目并不感兴趣，但“家产流失”这四个字，触动了他们作为宗族维护者的神经。
唐婉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面前的供桌上。匣盖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粒灰尘在透过窗棂的光柱里飞舞。
“这是昨日库房清点后，剩下的炭渣。”唐婉伸手抓起一把，指尖捻了捻，那灰白相间的粉末簌簌落下，“三斤炭，烧尽后留下的灰烬，绝不止这一把。”
她抬起头，看向顾氏：“妾室姐姐房中冬日严寒，若真用了六斤炭取暖，怎的连这点余烬都留不下？莫非……姐姐嫌炭脏，随手便让人倒了？”
顾氏手中的帕子微微一紧，指节泛白。她娇柔地笑了笑，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妹妹这话说的，姐姐哪敢糟践东西？定是那些下人手脚不干净，偷换了炭块，或是……”她顿了顿，眼神幽怨地瞥向刘妈，“或是秤砣有问题。”
刘妈浑身一颤，猛地磕头：“夫人饶命！老奴真的没敢啊！”
唐婉没有理会刘妈的哭嚎，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顾氏身上。她不需要真相，她需要的是让这群人自己露出马脚。
“既然姐姐说是下人的错，”唐婉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便查清楚是谁偷换了炭块。只是在此之前，我想请姐姐解释一件事。”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上面写着日期和重量。
“这张单据，是翠儿亲手递到我桌上的。”唐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她说，这是按照姐姐您的吩咐，特意多记了三斤，以便……方便姐姐夜间外出时，能有个由头去库房取炭。”
全场寂静。
顾氏的脸色瞬间苍白，那方缠枝莲帕子被她攥得更紧，几乎要揉碎。她没想到，唐婉竟然已经盯上了自己的贴身丫鬟，更没想到，翠儿会在这个时候倒戈。
“妹妹……你在胡说什么！”顾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
唐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她知道，只要再推一把，顾氏就会为了自保，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而她，也在等这一刻。
“我没有胡说。”唐婉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宗族长老，“各位叔伯，若妾室以私用公物为名，行偷盗之实，这顾府的规矩，该当如何？”
长老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年长的开口：“既已起疑，便彻查到底。若真有亏空，严惩不贷。”
唐婉心中冷笑。彻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她要的不是彻查，而是撕破脸皮后的彻底决裂。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拿起那只空荡荡的紫檀木匣。
“既然姐姐说这是正常损耗，”唐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决绝，“那我便让这‘损耗’现形！”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将木匣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惊起了梁上的尘埃。木匣四分五裂，露出底部夹层中藏着的几张密信——那是顾氏与外男往来的凭证，也是她多年来转移家资的证据。
顾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唐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无回头的路。她毁掉了自己最信任的大丫鬟，换取了这关键的证词；她也亲手撕碎了顾氏维持体面的伪装。
但这还不够。
她弯下腰，捡起一块木屑，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理，仿佛在触摸着这个家族腐烂的内核。
“赵管家，”唐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你说这是正常损耗。那么，我想问问，为什么往年那些所谓的‘正常损耗’，都恰好发生在顾氏得宠的那几个月呢？”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赵管家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顾氏瘫软在地，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
唐婉转身，走向祠堂大门。深秋的风从门缝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迷了她的眼。但她没有眨眼，只是坚定地向前走去。
身后的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