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箱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那声音闷得像是一头死兽被扔进了枯井,回声在漏雨的茅草屋里荡了两下,便消散在潮湿的霉味里。
季寒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脚边是半袋早已见底的黑米,那是他这个月唯一的口粮,也是他作为外门杂役弟子,维持最低限度体面的最后遮羞布。
站在他对面的傅执事,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袍。在这间连屋顶都在滴水的破屋子里,这身衣服干净得有些刺眼,袖口甚至没有沾染一丝泥点。
傅执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掌心。
“三斤。”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季寒的心口。
季寒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看傅执事那张虚伪的脸,而是盯着对方手里那杆铜秤。
秤杆漆黑,秤盘锈迹斑斑。但在秤盘的边缘,刻着一张扭曲的人脸。那张脸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随着光线变化,五官仿佛在微微蠕动。
鬼面秤。
青玄界外门的规矩,谁都知道这杆秤不称金银,只称命。
“执事大人,”季寒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家中无粮。月末考核还有三日,能否宽限?”
傅执事冷笑一声,那笑声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宽限?”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水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季寒,你当这是你家后院?宗门铁律,月末必须足额上缴灵米。少一两,断一指;少一斤,废双腿。你是想自己断,还是我帮你断?”
季寒沉默。
他知道傅执事在撒谎,或者说,他在赌。赌季寒这种老实人不敢反抗,赌季寒为了保住双腿会拿出所有的积蓄来买米。
但季寒没钱。
自从父亲死后,家里就再也没进过一分钱灵石。那些所谓的“孝敬”,早就被这位傅执事以各种名义搜刮殆尽。
现在,他要季寒凭空变出三斤灵米。
三斤灵米,在外门集市上,至少需要五十块下品灵石。
这对于一个杂役弟子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没有那么多灵石。”季寒说。
傅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狰狞。
“没有?那你有什么?”
他举起手中的鬼面秤,秤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直指季寒的咽喉。
“要么交米,要么交钱。否则,我现在就让人把你腿打断,拖出去喂狗。”
空气凝固了。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茅草屋顶的缝隙灌进来,打在季寒的肩膀上,冰凉刺骨。
季寒看着那杆秤,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不能硬抗。
硬抗的结果,就是双腿被废,被逐出师门。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青玄界,失去修行凭证的他,活不过三天。
他需要时间。
哪怕只是片刻的时间,也足够他想出对策。
“我去拿。”季寒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傅执事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别耍花样。我的玉扳指连着内门的传音石,你若敢跑,或者敢藏私,不用我动手,内门的执法堂会在半柱香内赶到。”
季寒心中一凛。
原来如此。
这不仅仅是一次勒索,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傅执事私吞了公库的灵石,急需填补亏空,而季寒这样孤苦无依、毫无背景的杂役,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只要季寒交不出米,傅执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定性为“偷窃宗门物资”,然后让他消失。
这样一来,既补上了窟窿,又除掉了隐患,还立下了杀鸡儆猴的威信。
好狠毒的心肠。
季寒缓缓走向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最后一点黑米。那是他准备熬粥救命的最后一口粮。
但他知道,这点东西,远远不够。
鬼面秤要求的,是三斤灵米。
普通的黑米,就算用尽全力去称,也抵不上三斤灵米的分量。除非……
季寒的手伸向了胸口。
那里贴着一枚温热的玉佩。
祖传的护身玉佩。
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能保他平安。
季寒的手指摩挲着玉佩表面粗糙的纹路。
这块玉佩里,封存着一缕微弱的灵髓。
那是他偷偷修炼一门禁术“缩骨法”时,用来温养经脉的唯一资源。
如果毁掉它,就能提取出那缕灵髓。
灵髓混合着普通的黑米,经过特殊的处理,可以模拟出灵米的气息和重量。
但这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修行的根基。
从此以后,他将是一个真正的凡人。
在青玄界,凡人如蝼蚁。
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今天就会变成一具尸体,或者一个残废。
两害相权取其轻。
季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玉佩。
玉佩呈淡青色,通透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傅执事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哟,好东西啊。”
他舔了舔嘴唇,贪婪地看着那枚玉佩。
“把这玩意儿给我,或许我能考虑让你少断一根手指。”
季寒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紧紧握着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一瞬间,屋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阿牛。
阿牛脸色苍白,眼神惊恐,看到屋内的景象后,立刻停住了脚步。
“季……季哥……”
阿牛结结巴巴地说道,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看到了傅执事,看到了那杆鬼面秤,也看到了季寒手中那枚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玉佩。
阿牛知道季寒的秘密。
他知道季寒在偷偷修炼邪术,也知道季寒为何总是独来独往。
但他不敢说。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知道别人的秘密,往往意味着死亡。
“滚出去。”季寒冷冷地说道。
阿牛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转身就要跑。
“站住。”
傅执事的声音响起。
阿牛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把门关上。”傅执事淡淡地说道,“别让外人听见。”
阿牛颤抖着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人心。
季寒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傅执事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
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在那一刻,做出选择。
是交出玉佩,换取暂时的苟且?
还是毁掉玉佩,搏一线生机?
季寒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空荡荡的粮罐上。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如果交出玉佩,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毁掉玉佩,他至少还能保留做人的底线。
“傅执事,”季寒突然说道,“我可以给你东西。”
傅执事挑眉:“哦?什么东西?”
季寒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猛地将手中的玉佩摔向地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傅执事瞳孔骤缩。
“你疯了!”
他怒吼一声,想要上前抢夺碎片。
但已经晚了。
玉佩碎裂的瞬间,一缕淡淡的青色光芒从中溢出,迅速融入了角落里那个装满黑米的陶罐中。
与此同时,季寒的手指快速掐出一个古怪的法诀。
那是“缩骨法”中的秘术,虽然微末,但对于操控灵气流动,却有着奇效。
陶罐中的黑米开始剧烈震动。
原本灰扑扑的米粒,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弥漫开来。
那是灵米特有的气息。
傅执事愣住了。
他没想到季寒真的敢毁掉那块玉佩。
更没想到,季寒竟然懂得这种低级的敛息之术。
“你……”傅执事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季寒没有回答。
他走到陶罐前,抓起一把混合了灵髓的黑米,放在鬼面秤的秤盘上。
秤杆微微晃动,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个刻度上。
不多不少,正好三斤。
傅执事死死地盯着那杆秤,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这真的是灵米?”
“是不是,您称一下不就知道了。”季寒平静地说道。
傅执事伸出手,想要拿起一粒米仔细查看。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老陈。
那个住在季寒屋檐下的废退老修士。
老陈拄着一根枯木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浑浊的眼珠子里,似乎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东西。
“傅执事,”老陈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这米,不能称。”
傅执事转头看向老陈,眉头紧锁。
“老东西,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老陈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这米,是假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傅执事冷笑:“假的?我怎么闻不到半点虚假之气?”
“因为你不懂。”老陈指了指鬼面秤,“这秤,认的是‘气’,不是‘形’。你用了邪术掩盖了灵髓的气息,却掩盖不了它的‘源’。”
傅执事脸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老陈说的是真的。
但他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他就输了。
“老东西,你想找死吗?”傅执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冰冷,映照着傅执事扭曲的脸。
季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老陈是在帮他拖延时间。
但也可能,是在引火烧身。
老陈为什么要帮他们?
是为了那一口热饭?
还是因为他知道更多关于鬼面秤的秘密?
季寒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傅执事举起了剑,指向老陈的咽喉。
“闭嘴。”
老陈不躲不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傅执事。
“傅执事,你真的以为,这三斤米,能填得上你的窟窿吗?”
傅执事的手抖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直接刺穿了他的伪装。
“你……你知道什么?”
老陈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季寒。
“小子,这米,你不能给他。”
季寒看着老陈,眼神复杂。
“为什么?”
“因为这米里,藏着要命的东西。”
老陈说完,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倒在了地上,抽搐不止。
傅执事见状,眼中的警惕反而更深了。
他收起剑,快步走到陶罐前,重新拿起那粒米。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
米粒表面的金色光泽,似乎在流动。
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傅执事的眼神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他放下米,转过身,看向那个空荡荡的粮罐。
嘴角,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