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正殿内,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
那种热是带着压迫感的,像一层看不见的厚绒布,死死捂住口鼻,让人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苏婉跪在殿侧的蒲团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前方三寸处的金砖地面上。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冰裂纹,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她的指尖藏在宽大的袖袍深处,紧紧攥着一块硬物。
那是半截残炭。
粗糙、冰冷,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的霜粉。
这是“那堆少三斤的炭”最后的形态——彻底冷却,沦为废物,尘埃落定。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堆炭还是阮嬷嬷手中把玩的筹码,是她贪墨公中物资的铁证,也是她用来试探新人底线的工具。
如今,它安静地躺在苏婉的掌心,像一块墓碑。
埋葬了阮嬷嬷的体面,也埋葬了听雪轩那点可怜的供暖权。
“苏答应身子骨弱,怎么还跪着?”
一道尖细的声音穿透了暖烘烘的空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
苏婉缓缓抬起头。
阮嬷嬷站在贵妃身侧,一身玄色狐裘,领口的白毛蓬松柔软,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硬。
她手里依旧把那串玉珠拨弄得噼啪作响,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苏婉苍白的脸颊。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欠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奴婢怕惊扰了娘娘寿辰的喜气,便不敢起身。”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若此刻起身,便是失仪;若继续跪着,便是示弱。
无论哪种,都在阮嬷嬷的掌控之中。
但苏婉知道,阮嬷嬷今天来,不是为了羞辱她。
而是为了确认。
确认那天的事,是否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发生了。
确认那个看似懦弱的苏答应,是否真的已经崩溃。
“罢了,起来吧。”
贵妃慵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倦意。
苏婉这才扶着翠儿的手臂,缓缓站起。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寒冷已经渗透进了骨髓,即便在这温暖的殿内,那股寒意依然如影随形。
她必须让这种寒冷,成为最锋利的刀。
“今日是你本家姐妹的寿宴,朕便免了你的礼。”
贵妃挥了挥手,目光却并未离开苏婉手中的那块帕子。
那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如今花瓣残缺,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像苏婉此刻的表情,平静,空洞,深不可测。
“谢娘娘恩典。”
苏婉低声应道,退后半步,重新融入阴影之中。
阮嬷嬷眯起眼睛,盯着苏婉后退的脚步。
那脚步有些虚浮,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可阮嬷嬷的心头却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昨天夜里,听到窗外枯梅树上冰凌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她的耳膜上敲了一下。
还有那片被冰封的纸片。
为什么苏婉要在那上面留白?
是因为绝望吗?
还是因为……她在等待什么?
阮嬷嬷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银簪。
金属的触感依旧冰冷,但她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一种不安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蔓延。
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那个数字,“三”。
不仅仅是少了三斤炭。
更是账本上永远无法填补的三个窟窿。
而现在,这三个窟窿,似乎正张着嘴,等着她跳进去。
“阮姑姑,”
贵妃突然开口,打断了阮嬷嬷的思绪。
“听说听雪轩这个冬天过得不太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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