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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轻炭

为什么平日最讲孝道的田氏,此刻竟觉得那沉默的丈夫比寒冬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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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像是被冻硬的鞭子,抽在傅府正院的窗棂上,发出尖锐而细碎的哨音。

田氏坐在暖阁的紫檀木榻边,指尖轻轻搭在那只描金炭盆的边缘。铜胎厚实,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的肌肤往里钻,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腕骨。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盆中那几块黑黢黢的木炭上。

炭火早已熄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薄薄地铺在盆底,连一丝热气都散尽了。

这不合常理。

按照公中的规矩,腊月里的炭火,应当是“银锭”状的硬煤,耐烧且热效极高。每房每日配给五斤,若是省着点用,能撑过半个时辰有余温。

可眼前这一筐,轻得离谱。

田氏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块残炭,在指腹间碾了碾。

碎屑簌簌落下,带着一种廉价的松木味,混着些许未燃尽的柴梗渣滓。这是杂炭,是下人房里取暖用的劣质货色,不仅烟大,而且极不耐烧。

更重要的是,重量不对。

她记得昨日管家送来的账册上清清楚楚写着:二房领炭五斤。

但她刚才让春桃去称量时,那杆戥子上的秤星,明明只到了二斤七两的位置。

少了三斤。

整整三斤好炭,变成了如今这一筐轻飘飘的废渣。

这不是疏忽,这是立威。

李嬷嬷那张尖酸刻薄的脸,此刻仿佛又浮现在田氏眼前。那个老妇人捧着炭盆进来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东西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二奶奶,老夫人说了,今年雪大,库房紧缺,这炭便先紧着前院老爷们用。二房这边,先将就些。”

将就?

田氏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幽深寒冷。

在这傅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今日她忍了,明日便是少半斤,后日便是连炭火都不给。婆母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也是在敲打这个新入门、 yet 尚未完全站稳脚跟的二房媳妇。

“夫人,”贴身丫鬟春桃端着热水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愤懑,“奴婢刚才去库房对账,发现……发现今年的炭价比往年涨了半分,可实际送进来的,却是去年的陈炭。这中间的回扣,怕是不少。”

田氏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盆冷炭。

“春桃,”她轻声说道,语调柔和得像是一团温水,“你把门关上。”

春桃一愣,依言转身,轻轻合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窗外风声更甚。

田氏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茶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她并不嫌弃,而是用指尖轻轻拨弄着那层薄膜,直到它破碎,沉入杯底。

“你可知,为何老夫人要克扣这三斤炭?”田氏问,声音轻得像是在闲聊家常。

春桃咬着嘴唇,犹豫片刻,才低声说道:“是为了省钱?还是为了……给个下马威?”

“既是省钱,也是立威。”田氏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老夫人缺钱,前院的窟窿越来越大,她需要银子去打点那些狐朋狗友,也需要银子去养她外面的‘体面’。但这笔钱,不能从她的私库里出,必须从公中出,或者,从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头上扣。”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茫茫的大雪。

“若我今日哭闹,便是我不孝,是不体谅长辈的苦衷。若我今日沉默,便是我软弱,是默认了这种克扣。”

田氏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一条缝隙。

寒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屋内原本就稀薄的暖意,也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我要做的,不是哭闹,也不是沉默。”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如冰珠落地,掷地有声。

“我要让这三斤炭,变成一把刀。一把插在傅家公中账本上的刀,一把让老夫人不得不吐出这笔银子,还得赔着笑脸的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伴随着熟悉的檀香味,那是傅廷玉的味道。

他的丈夫,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遇事只会躲在她身后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门外。

田氏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那抹冷意深深藏进心底最深处,换上了一副温婉端庄的面容。

她转过身,对着门口微微一笑:“夫君,请进。”

傅廷玉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看了一眼那盆冷透的炭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露出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娘子,”他搓了搓手,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田氏的眼睛,“母亲那边……你也知道,今年冬天确实难熬。这炭火的事,或许是个误会。不如,不如我们就算了?”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又像是在祈求一个宽恕。

田氏看着他那双闪烁其词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她想起了昨夜偷听到的消息——傅廷玉在外头欠下的赌债,已经逼到了极限。这几斤炭换来的银子,恐怕正是他还债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

所谓的“误会”,不过是他们夫妻之间心照不宣的共谋。

他默许了克扣,因为他需要这笔钱去填补那个无底洞;他劝她算了,因为怕她闹大了,影响他在家族中的名声,进而影响他翻身的机会。

“算了?”田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问,“夫君是说,就这样算了?”

傅廷玉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是啊,一家人嘛,何必计较这几斤炭钱。等过了年,等手头宽裕了,母亲自然会补回来的。”

“补回来?”田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凉薄,“夫君觉得,老夫人的银子,是那么好补的吗?”

她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本厚厚的公中账册。纸张粗糙,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傅家每一笔进出。

“既然夫君说这是误会,那我便请账房先生来,当着众人的面,重新称一称这炭。”田氏淡淡地说道,手指轻轻抚过账册的封面,“看看这五斤炭,究竟去了哪里。”

傅廷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想要阻止,却又停在了半空。

“娘子,你……你这是何苦?”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哀求,“若是让母亲知道了,说是你不贤惠,不懂事,日后我们在府里怎么立足?”

“立足?”田氏抬起头,目光清冽如寒潭,“夫君,若连自己的尊严和利益都守不住,我们要这立足之地,又有何用?”

她不再看傅廷玉,而是按响了桌上的铃铛。

清脆的铃声在屋内回荡,惊起了窗外树上的寒鸦。

春桃立刻应声而入,低着头,脚步匆匆。

“去请账房周先生过来。”田氏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就说,二房炭火有疑,需当面核验。”

傅廷玉僵在原地,看着妻子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来自窗外的风雪,而是来自他身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高估了她的隐忍,也低估了她的决绝。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屋内,炭火已冷,人心更寒。

田氏坐回榻边,重新端起那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却觉得无比清醒。

博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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