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无数只拳头在敲击金属外壳。
车厢内的空气被空调强行抽干,却又被窗外渗进来的湿冷迅速填补。
岑叙坐在驾驶座,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
后视镜里,余念缩在后座角落。
她穿着那件单薄的香槟色丝绸礼服,裙摆上沾着几点泥渍。那是刚才下车时溅上的。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
那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盾牌。
“老陈,开暖气。”岑叙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老陈没说话,只是伸手调高了温度旋钮。
热风呼啸而出。
车厢内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但岑叙感觉不到热。
他的左肩还残留着刚才淋雨的冰凉。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微微皱眉。
协议第三条:保持三米物理距离。
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两米五。
因为后座的座位空间有限。
岑叙通过后视镜观察余念。
她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战栗,而是细微的、持续的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鸟,试图收敛羽翼。
“把衣服裹紧。”岑叙说。
他没有回头。目光直视前方漆黑的雨幕。
余念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几乎遮不住温度的丝绸。
“我不冷。”她说。
声音有些哑。带着刻意维持的尖锐。
岑叙没有反驳。
他知道她在逞强。
从宴会厅出来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她站在风口,连伞都没撑,只是为了证明什么。
证明她不需要他的保护。
证明她可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哪怕这个世界正在用暴雨冲刷她。
“余念。”岑叙叫了她的名字。
语气依旧冷淡。
“协议第七条:禁止隐瞒健康状况。”
他停顿了一秒。
“如果你病了,需要医疗介入,必须第一时间告知配偶。”
这是他在利用条款。
用冰冷的文字,去包裹那点不该存在的关心。
余念的手指猛地收紧。
文件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里的岑叙。
那双眼睛里一片漆黑,看不出任何情绪。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关心一个人。
“我没病。”余念说。
“我只是累了。”
岑叙沉默。
他知道她在撒谎。
刚才在酒店门口,她咳嗽了一声。很轻。
但他听到了。
在那样的暴雨声中,那声咳嗽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所有的伪装。
“把手伸出来。”岑叙说。
余念皱眉:“做什么?”
“量体温。”
岑叙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电子体温计。
那是他上周特意买的。
放在那里,一直没用过。
直到今晚。
他把体温计递给老陈。
“给她测一下。”
老陈接过体温计,转过身,递向后座。
动作僵硬。
他是司机,也是旁观者。
他不想卷入这场婚姻的内部战争。
但他必须执行指令。
余念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苍白的,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片。
那是体温计。
也是岑叙越界的证据。
如果她接受,就是承认自己脆弱。
如果她拒绝,就是违背协议第七条。
这是一个陷阱。
岑叙精心设计的陷阱。
用规则,来逼迫她暴露真实状态。
余念冷笑一声。
她伸出手,接过了体温计。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看清楚了。”她说,“这只是例行公事。”
她将体温计塞进腋下。
然后重新抱紧双臂,把自己缩得更紧。
车厢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空调的风声,和雨声。
岑叙看着后视镜。
余念闭着眼睛。
睫毛颤动。
她在忍耐。
忍耐寒冷,忍耐疼痛,忍耐这种被掌控的不适感。
岑叙握紧了方向盘。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
那是戒指留下的痕迹。
虽然他们已经离婚——不,还没有正式生效。
那份婚前协议还在有效期内。
他们是夫妻。
名义上的,法律上的,契约上的。
但心里呢?
岑叙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失控。
愤怒于那份该死的协议,竟然成了他表达关心的唯一途径。
“还有多久到家?”余念突然问。
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岑叙看了一眼导航。
“十五分钟。”
“太慢了。”
余念睁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恼怒。
“你能不能开快点?”
岑叙瞥了她一眼。
“雨天路滑,超速违规。”
“那就别违反协议第五条:安全驾驶第一。”
余念反击。
她引用条款,像是一把刀,试图划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岑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笑,又像是嘲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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