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汪清单薄的衬衫里。
她抱着怀里滚烫的小身体，站在CBD核心区的斑马线前，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怀里的孩子叫安安，才三岁，此刻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呜咽。
手机屏幕的光在暴雨中显得惨白刺眼。
打车软件界面显示：前方还有108人等待。预计等待时间：未知。
“汪小姐，这边请。”
物业保安戴经理撑着伞走过来，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暴雨天，出租车都堵在高架上了。您要是没预约，这小区大门不能进，外面太危险了。”
汪清没看他，只是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的声音沙哑，简短而急促：“让开。我要去医院。”
“规定就是规定……”戴经理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色的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倾斜过来，精准地挡住了半边身侧倾盆而下的暴雨。伞面很大，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却一滴也没溅到汪清身上。
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潮湿的雨气，瞬间侵入了她的嗅觉领地。
汪清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周叙白站在伞下，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的眼神深邃且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
“上车。”他说。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但在看向汪清时，又莫名地温柔了下来。
汪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本能地后退半步，想要拒绝。但怀里安安的一声剧烈咳嗽让她溃不成军。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眼角甚至渗出了惊厥前的冷汗。
“求你。”汪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疲惫。
周叙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示意旁边的黑色轿车后门已经打开。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地站在那里。
汪清咬了咬牙，抱着孩子钻进了后座。
车厢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地狱般的暴雨形成两个世界。
安安在她怀里抽搐了一下，小手无力地抓着她湿透的衣襟。汪清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退烧贴，撕开封口的那一刻，指尖因为寒冷和焦虑而有些不听使唤。
“他在发烧，还伴有高热惊厥的前兆。”周叙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并没有看汪清，而是目光落在孩子痛苦蜷缩的手指上，那里有着和她如出一辙的纤细骨节。
“闭嘴。”汪清冷冷地打断他，迅速将退烧贴贴在安安额头上，动作粗暴却轻柔地安抚着孩子，“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周叙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消散在空调暖风里。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瓶温水，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先喂点水，防止脱水。药我让人备好了，在医院就能吃。”
汪清盯着那瓶水，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口温水给安安，看着孩子吞咽的动作稍微平稳了一些，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你怎么知道安安在这里？”汪清问。她的声音依旧防备，但少了几分尖锐。
周叙白转过头，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城市灯火，语气平淡：“三年前我就说过，我会找到你们。”
“那是以前。”汪清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现在我和你没关系。孩子也不是你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重，像是在宣誓主权，又像是在自我催眠。
周叙白沉默了片刻。车窗外，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是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玩具——那是一个精致的木质八音盒，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A”字。
他将八音盒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推到了汪清面前。
“安安睡前必须听这个才能睡着。这是你离开那天，落在我书房的东西。”周叙白说，“我没扔。一直在等它的主人回来拿。”
汪清的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一直留着那个廉价的木制玩具。
怀里的安安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停止了哭闹，小手伸向那个八音盒。汪清看着儿子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叙白那双深邃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是你？”她终于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这三年，你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轻轻帮汪清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角。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发烫的皮肤时，两人都同时颤了一下。
“我其实……”他顿了顿，话头戛然而止。
汪清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有愧疚，有思念，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隐忍。
车子缓缓驶入医院急诊通道。红灯闪烁，警报声隐约可闻。
周叙白收回手，坐回原位，恢复了那种疏离而优雅的姿态。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安排最好的儿科专家，我在路上。”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汪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下车吧，汪清。游戏才刚刚开始。”
汪清抱着安安站起身，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入车内。她回头看了周叙白最后一眼。
那个消失了三年的男人，此刻正静静地坐在阴影里，手里依然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滴着水，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痕迹。
她不知道的是，这把伞不仅遮住了风雨，也遮住了他这三年来从未停止过的注视。
而他那句没说完的“我其实……”，究竟是想说“我其实从未放手”，还是“我其实一直在等你回头”？
汪清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之后，她再也无法独自面对这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