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没有因为孟晚的逃离而停歇,反而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聚成更浓的雾。
她坐在驾驶座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写字楼楼下被雨水浸透的冰凉。
那把新买的黑色折叠伞,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的脚垫上。
伞柄是深灰色的磨砂质感,握感沉重,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
孟晚盯着它看了很久。
直到车内的空调暖风将她的湿发吹干,她才缓缓伸出手,拿起那把伞。
她想把它扔进后备箱,就像扔掉这三年所有的纠缠与误会。
手指扣住伞柄的瞬间,指腹触碰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那不是原本光滑的金属表面该有的触感。
孟晚皱眉,拇指用力摩挲过去。
在一圈防滑纹理的末端,刻着一串极小的编号。
`No. 0927`
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拍。
这个数字,她太熟悉了。
就在十分钟前,谢庭深掌心断裂的那截旧伞骨上,也刻着同样的编号。
那是他们结婚纪念日那天,他亲手买给她的第一把伞。
也是后来,他在暴雨中为了给她挡雨,用血肉之躯卡住伞骨,导致伞架彻底报废的那一把。
为什么?
为什么这把崭新的、从未使用过的备用伞,会拥有和那把“死伞”一模一样的编号?
孟晚的心跳开始失控,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颤抖着手,试图从收纳袋的夹层里找出答案。
拉链有些卡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终于,一张泛黄的纸条从双层内衬中滑落出来,轻飘飘地掉在她的膝盖上。
纸页边缘已经卷曲,像是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
孟晚捡起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凌乱,墨水甚至有些地方晕染开来,显然是书写者当时手抖得厉害。
那是谢庭深的字。
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恨我,请记得我也曾想救你。」
车窗外的世界突然变得喧嚣起来。
一阵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划破雨幕,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公寓楼下的路口。
红蓝交替的警灯透过雨帘,在孟晚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认得那个方向。
那是三年前,谢庭深突然消失的那家私立医院的方向。
也是当年公证处撤销文件时,她以为他去签离婚协议的地方。
原来,那里不是终点。
而是他独自吞下所有秘密,试图为她扫清障碍的战场。
孟晚握着纸条的手指关节泛白。
那些被她定义为“冷暴力”、“利用感情”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开始重组。
他不是在逃避她。
他是在保护她。
保护她免受那场足以摧毁她家庭的债务危机牵连,保护她不被卷入他家族内部肮脏的交易漩涡。
他用最笨拙、最残忍的方式,将自己从她的世界里剔除。
而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那把断骨的伞,带着这一张迟到了三年的道歉信。
他想挽回。
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弥补。
为了在那场他缺席的暴风雨后,重新为她撑起一片天空。
孟晚感到一阵眩晕。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抛弃的一方。
可现在,真相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割开她心里的防线。
她恨了他三年。
恨他的绝情,恨他的沉默,恨他的不告而别。
可他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她,守护着她。
哪怕这种爱,带着血腥味,带着痛苦,带着让人窒息的沉重。
车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孟晚下意识地去按解锁键,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
窗外,脚步声近了。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积水里,发出浑浊的声响。
孟晚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见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男人,自己就会溃不成军。
她只想立刻回家。
收拾行李。
搬离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重新开始。
无论未来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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