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海城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金茂希尔顿酒店宴会厅外的长廊里,闷热感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头顶的中央空调似乎坏了,或者只是被这满场虚伪的热闹给压垮了,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陈旧的霉味和昂贵的香水味混合后的窒息感。
彭宇站在落地镜前,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袖口。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有着长期失眠留下的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断裂却死死撑住的钢针。
“彭宇,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一个尖锐的女声刺破了走廊的寂静。
闵若兰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红纱裙,手里举着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镜头正对着彭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快意。
在她身后,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模样的男人堵住了出口,脸上挂着看戏般的戏谑。
“全网都在看着呢。”闵若兰晃了晃手机屏幕,“三百万在线人数,这可是你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关注度’。”
彭宇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冷,冷得像深冬的冰湖,让闵若兰心头莫名一跳,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
“把协议书签了。”闵若兰将一份文件递过来,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片,“然后滚出海城。别逼我让赵少亲自请你出去。”
彭宇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解除婚约协议书》几个大字刺眼至极。
他没有接,而是试图绕过闵若兰,走向电梯口。
那里是唯一的出口,也是他保留最后尊严的地方。
只要走出这个大厅,只要离开这场精心策划的羞辱,他还能做个人。
“站住!”
闵若兰猛地向前一步,手机镜头紧紧锁死彭宇的脸,甚至为了捕捉他狼狈的表情,故意将镜头拉近,直到彭宇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填满整个屏幕。
“直播间的观众可都等着看你哭呢。”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恶毒的兴奋,“现在不签,等会儿赵天霸来了,你会连跪着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彭宇停下脚步,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这种愤怒被他强行压在心底,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是局。
从他被诬陷挪用公款,到未婚妻当众退婚,再到这场荒诞的直播,每一步都被算计得严丝合缝。
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低头,就再也抬不起头。
“让开。”彭宇的声音简短、冷淡,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你说什么?”闵若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笑了起来,“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海城彭家的少爷?现在的你,连条狗都不如。”
她身后的一个年轻保镖嗤笑一声,伸手想要推搡彭宇的肩膀:“小子,识相点……”
彭宇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却精准地卸掉了那股力道。
保镖踉跄了一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你敢躲?”
“我不想动手。”彭宇再次说道,目光越过闵若兰,看向宴会厅大门紧闭的方向。
那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欢呼声,那是赵天霸正在接受众人祝福的声音。
也是他即将彻底坠入深渊的开始。
“不想动手?”闵若兰冷笑一声,举起手机展示给周围几个围观的酒店员工看,“大家看看,这就是所谓的‘高材生’,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会躲躲闪闪。”
弹幕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滚出海城!】
【这种人配叫彭家的人?】
【笑死,三分钟首富?我看是三分钟笑话。】
【在线人数突破四百万了!大家刷起来!】
那些红色的数字像是一把把利剑,扎在彭宇的心上。
但他依然面无表情。
他只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两点十五分。
距离那场名为“婚礼实为退婚”的大戏正式开场,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毁掉一个人。
彭宇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海城暴雨前的土腥味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在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上,他按下了拨通键。
那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死神。
这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通道,也是他曾经用来处理某些“麻烦”的最后手段。
但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使用它。
电话接通的速度快得惊人。
没有等待音,没有忙音。
就在彭宇按下拨号键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了电流轻微的滋滋声。
紧接着,是一个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巨大的力量,又像是在审视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闵若兰还在喋喋不休,她以为彭宇是在向谁求救,或者是想打电话搬救兵来挽回颜面。
“哼,还在找帮手吗?”她嘲讽道,“可惜,海城已经没人敢帮你了。”
彭宇没有理会她。
他静静地听着听筒里的呼吸声,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那呼吸声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仿佛那头连接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电话线,而是一只巨手,一只掌控着生死、金钱、权力的巨手。
“喂。”彭宇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对面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秒。
随后,那个沉重的声音响起,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我在。”
只有两个字。
却让整个走廊的空气瞬间凝固。
闵若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沉睡的猛兽盯上了一样。
彭宇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一个普通的问候电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闵若兰。
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隐忍和克制,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就像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你……”闵若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看到,彭宇身后的电梯门开了。
但不是有人走出来。
而是整个宴会厅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缓缓推开。
外面的阳光刺眼进来,照亮了彭宇苍白的脸,也照亮了闵若兰惊恐的眼神。
而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神情肃穆的男人正快步走来。
他们步伐整齐,气势逼人,所过之处,原本嘈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正是王总。
首富的贴身助理。
他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邀请函,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彭宇身上。
然后,他快步走了过来。
闵若兰手中的手机差点滑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
为什么彭宇一个被全网嘲笑的废物,会让王总亲自出面?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四百万人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
在线人数,开始波动。
彭宇看着走近的王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暴风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