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轮机舱的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刺鼻气味。沈默盯着全息屏幕上那条违背能量守恒的燃料消耗曲线，红色的警报灯在昏暗的机库里像心跳一样闪烁。
远望号距离跃迁窗口开启还有四十七小时五十九分。
根据《深空货运飞船安全条例》第四章第十二条，推进器燃料消耗必须与推力输出呈线性正比，误差不得超过千分之三。现在的误差是百分之零点八。
这意味着，有物质消失了。或者，被非法转移了。
“沈工，审计系统的日志同步完成了吗？”邵衡的声音从控制台后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保持平稳的官僚腔调。他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神冷漠地扫过每一个零件。
沈默没有回头，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原始传感器数据。“第三旁通阀的压力读数异常。过去六小时内，该阀门未开启，但管路末端的热成像显示有持续的高温残留。”
“那是传感器校准错误。”邵衡走近，白色的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已经提交了系统重置申请。为了通过联合审计，我们需要完美的数据。”
“数据可以重置，物理定律不能。”沈默冷冷地说道，“如果现在强行重置日志数据库，我会失去对第三旁通阀的实时监控权限。一旦进入跃迁加速阶段，任何微小的泄漏都可能导致船体解体。”
“那是你的职责范围，轮机长。”邵衡停下脚步，站在沈默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屏幕，“我的职责是确保飞船合规。至于怎么合规，你比我清楚。”
沈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知道邵衡在撒谎，但他找不到直接证据。邵衡掌握着行政权力，可以封锁机房、删除日志，甚至威胁他的职业生涯。
老陈从管道深处探出头来，脸上沾满了油污，眼神闪烁。“沈工……要不，先听邵主管的？咱们只要安全抵达就行，别惹麻烦。”
沈默看了一眼老陈，这个资深技工的手在微微颤抖。老陈曾帮邵衡做过一次小的数据修补，内心愧疚，所以选择了沉默。
“林娜，导航状态如何？”沈默突然问道。
林娜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语气急躁：“一切正常。但如果你再不确认燃料数据，我就无法精确计算跃迁轨迹。时间不等人，沈默。”
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远望号的轮机长，拥有高级机械工程师执照，这是他在深空中唯一的依仗。但他缺少的资源是：真相，以及对抗邵衡权力的手段。
他拿起一把游标卡尺，走向第三旁通阀所在的区域。那里位于主推进器的侧面，被层层隔热板包裹，平时很少有人靠近。
“你要做什么？”邵衡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检查物理连接。”沈默头也不回地说，“既然你说传感器校准错误，那就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邵衡快步跟上来，试图阻拦：“你不能手动检查！这违反了操作规范第……”
“规范允许在数据异常时进行物理核查。”沈默打断了他，声音简短而精确，“否则，我有权拒绝签署安全确认书。”
邵衡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好，你去查。但如果发现不了问题，你就得承担破坏公物的罪名。”
沈默无视了他的威胁，用扳手撬开了隔热板的外壳。灰尘和锈迹扑面而来，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管线。第三旁通阀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珠。
他拿出热成像仪，对准管路末端扫描。屏幕上的颜色从蓝色逐渐过渡到红色，最终定格在一片刺眼的橙红上。
温度：120摄氏度。
这与官方日志中记录的“常温待机”完全不符。
沈默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阀门从未启用，为什么会有如此高温的残留？除非……有人在短时间内注入了大量高能同位素，然后迅速将其转移或消耗。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根连接第三旁通阀的信号线，却摸到了一层光滑的金属护套。那不是原厂的标准配置。
“你在干什么？”邵衡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默猛地缩回手，将热成像仪的画面投射到公共屏幕上。“你看，邵主管。这里有一根额外的信号屏蔽线。有人故意切断了第三旁通阀的三个关键传感器信号，并用物理方式掩盖了痕迹。”
邵衡的脸色瞬间苍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那是维护时的临时措施。我说过，传感器校准错误。”
“临时措施不会导致热量积聚。”沈默直视着邵衡的眼睛，“而且，这根屏蔽线的切口非常新鲜，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老陈在一旁咽了口唾沫，手中的工具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林娜的催促声再次响起：“沈默，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开始预检程序了！你到底有没有找到问题？”
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邵衡那双冷漠的眼睛，心中明白，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邵衡不仅篡改了软件日志，还动手破坏了硬件。他掩盖的不仅仅是三吨物质的去向，更可能是一场足以毁灭整艘飞船的事故。
“我要切断非关键系统的供能，以便隔离这段管路进行详细检查。”沈默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
“你疯了！”邵衡吼道，“那样会导致整个轮机舱的温度失控！你会害死所有人！”
“如果不这么做，跃迁失败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沈默拿起绝缘剪，指向那根屏蔽线，“让开，邵主管。这是命令。”
邵衡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平板电脑被捏得咯咯作响。最终，他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沈默剪断了屏蔽线。
随着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第三旁通阀周围的灯光全部熄灭。黑暗笼罩了轮机舱，只有热成像仪发出的微弱红光，照亮了那段隐藏的真相。
沈默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