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许府正厅的窗棂还未完全透亮。
深秋的寒气顺着窗纸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种湿冷的黏腻感。
柳婉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翠儿在旁侍立。
她面前摆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早已碎裂成粉末的汝窑天青盏。
那是昨夜她亲手碾碎的。
指尖还残留着瓷粉细腻的触感，凉意顺着毛孔往里渗。
“姑娘，真的要用这个？”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垂着眼，不敢看那堆灰白色的粉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柳婉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一枚银针，针尖沾着一点极淡的苦杏仁味。
柳婉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块素白的绢布，将瓷粉细细包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像是在掩埋一具尸体。
“祖母今日换用了银器。”柳婉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银器易变色，若用茶试毒，反而显得心虚。”
翠儿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她知道自家姑娘在赌。
赌老夫人对许家颜面的看重，胜过对一碗茶的挑剔。
赌那道裂痕带来的恐惧，能让老夫人忽略其他细节。
窗外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挣扎。
柳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件绣金线的深红披风，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走吧。”她说，“去赴这场寿宴。”
***
正午时分，阳光终于穿透了乌云，洒在许府正厅的青砖地上。
宾客们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位至亲还在陪老夫人说话。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许明远坐在主位左侧，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眼神时不时扫过柳婉。
他笑得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周嬷嬷站在老夫人身后，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钩子，等着柳婉自投罗网。
柳婉捧着那只新备的茶盏，一步步走向主位。
盏中是刚泡好的老白茶，汤色深褐，浓郁如墨。
这正是她精心调配的“障眼法”。
鞣酸与茶汤的颜色，足以掩盖汝窑盏底那道致命的细裂。
但今天，她不用那只盏。
她用的是银壶斟茶，银盏奉茶。
这是许家的规矩，也是老夫人的喜好。
银器不藏瑕疵，只显真心——或者说，只显罪证。
“母亲，儿媳为您献茶。”
柳婉跪坐在席前，双手捧起银盏，举过头顶。
她的声音温婉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
咔嚓，咔嚓。
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放下吧。”老夫人淡淡地说道，眼皮都没抬一下。
柳婉依言将茶盏放在案几上。
就在这一瞬，她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那块裹着汝窑瓷粉的绢布，悄无声息地滑入茶盏边缘。
瓷粉遇热即溶，瞬间融入了深褐色的茶汤之中。
肉眼难辨，气味全无。
除了那一丝只有柳父生前才用过的、极淡的苦杏仁味，被高温激发出来，一闪即逝。
周嬷嬷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她盯着那杯茶，又看了看柳婉的手。
“夫人亲自奉茶，按规矩，需由奴婢先尝。”
周嬷嬷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拿茶盏。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婉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恭敬。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