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惨白,像一层薄霜贴在粮站斑驳的灰墙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油脂发酵后的酸腐味,混杂着煤球燃烧未尽的硫磺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闵秀兰站在窗口前,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棉袄口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看卫建国,而是盯着玻璃窗台上那层黏腻的污垢。
那是无数张票证、无数只粗糙的手留下的痕迹。
“李婶。”卫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那支派克钢笔。
笔帽被拧开又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眼神轻蔑,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刚才的话,你收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
“这里是国营粮站,不是菜市场,更不是你们这些闲杂人等撒野的地方。”
老张缩在角落的椅子上,搓着手,眼神飘忽不定。
他想回家喝口热乎的白菜帮子汤,不想卷入这场风暴。
但他更怕得罪卫建国,毕竟上次评先进名额,就是卫建国一句话把他刷下来的。
“卫科长,”闵秀兰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规矩是您定的,也是您破的。”
她向前迈了一步,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说李婶违规,可她的肉票是完整的吗?”
卫建国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掏出那张红色的肉票。
指尖轻轻一弹,肉票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悬停了一瞬,然后落回他掌心。
正如前一章所写,那张票的右下角,少了一半。
“残缺不全,无法核验。”卫建国将肉票拍在桌上,灰尘扬起,“这是纪律。缺票不卖,懂吗?”
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几个中年妇女互相交换着眼神,恐惧中夹杂着一丝不甘。
她们也害怕自己的票会被随意撕毁,害怕明天轮到的是自己。
闵秀兰没有退缩。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肉票,轻轻放在窗台上,与李婶的那张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红色的纸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格不入。
“我的票,也是今天领的。”闵秀兰说。
卫建国眯起眼睛,扫了一眼闵秀兰的肉票。
完好无损。
编号清晰,印章端正。
“你想说什么?”卫建国问,语气中多了一丝警惕。
“我想说,”闵秀兰指着李婶那张残缺的票,“如果这张票真的是‘遗失’或‘损毁’,按照《粮食供应管理暂行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应当由当事人出具书面说明,并由两名以上同事担保,方可补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沉默的人群。
“但李婶身边,有担保人吗?”
没人说话。
李婶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根本不敢抬头。
老张更是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卫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闵秀兰在钻空子。
那些繁琐的规定,平时根本没人执行。
他之所以能随意撕票,是因为这里是他说了算。
但现在,闵秀兰把规则摆在了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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