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给终端的屏幕泛起一层冷白的幽光,红色的赤字数字“-300kcal”像凝固的血痂,死死黏在戴工浑浊的视野里。
喉咙里的干裂感瞬间被放大,那是细胞在尖叫,是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撞击肋骨。他盯着那行字,瞳孔没有收缩,只是机械地眨了一下。
2084年,新沪市地下三层。暴雨封锁地面的声音听不见,但空气里的湿度计指针正在疯狂颤动,指向95%的饱和区。
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濒死的喘息。室内温度恒定在18摄氏度,但对于此刻的戴工来说,这温度比冰窖更刺骨。
他的手指悬在操作键上方两毫米处,指尖因低血糖而微微颤抖。这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如果不摄入热量,心律失常将在四小时内演变为心室颤动。
昨天此时,口粮卡显示的基础代谢配额是1200大卡。今天,变成了900。
少了300大卡。不多不少,刚好是他维持今晚心跳所需的最低阈值。
这不是误差。误差是随机的,而这个数字精确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他生存的必要条件。
戴工收回手,指腹蹭过制服袖口磨损起球的纤维。他没有愤怒,愤怒需要消耗额外的卡路里,而他现在每一焦耳的能量都要留给心脏。
他转身走向大厅中央的主控终端。那里有日志查询权限,能追溯数据变动的源头。
只要找到篡改者,就能申请复议。只要申请复议,就能补发净水配额。只要喝到水,就能活下去。
这是规则。在这个世界,规则就是唯一的上帝。
“站住。”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礼貌。
戴工停下脚步,背部肌肉紧绷。他没有回头,而是看着前方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
祁主任穿着洁白的防护服,在这灰暗压抑的地下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那白色太纯粹了,纯得像是用死人的骨头磨出来的粉末。
他手里拿着一支电子记录笔,笔尖轻轻敲击着掌心的电子板,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戴技术员,你的心率监测仪报警了。”祁主任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一个既不失亲近又充满威慑的距离,“根据《配给中心管理条例》第42条,高危人员禁止擅自访问核心数据库。”
戴工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的热量配额异常。我需要查询日志。”
“异常?”祁主任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标准得像是量角器画出来的,“系统不会出错。出错的是人。是你自己的摄入计算有误吗?”
“我昨晚只摄入了600大卡。”戴工陈述事实,“剩余600大卡未动用。现在的900大卡低于基础代谢线。”
“那就是你之前的余额不足。”祁主任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戴工胸前的工牌,“或者,你在试图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额外资源?你知道后果。”
“我要查日志。”戴工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祁主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戴工的心头。“小陈,把门禁锁死。戴工的情况特殊,不能让他接触敏感数据,以免引发群体恐慌。”
旁边的小陈立刻动了。这个新晋配给员穿着略显宽大的制服,脸上挂着谄媚又傲慢的笑。他手里拿着权限钥匙,一步步逼近。
“戴哥,别为难主任。”小陈的声音尖锐,带着刻意模仿上级语气的刻板,“系统日志涉及上层官员的隐私,只有主任一人有权解锁。您这样硬闯,属于‘扰乱公共秩序’,扣除信用点,取消居住资格。”
取消居住资格。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铁锤,敲碎了戴工最后的侥幸。一旦成为无籍者,他就再也无法进入任何配给中心,只能像老鼠一样在下水道里腐烂。
但他不能退。
心脏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眼前闪过一阵黑斑。戴工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涌上喉头的血腥味。
“如果我不查呢?”戴工问。
“那你就等着休克。”祁主任淡淡地说,“死亡也是一种清算。系统会回收你的所有物资,包括你名下那间狭小的公寓。干净利落,符合效率原则。”
戴工看着祁主任那双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他在测试什么?还是在掩盖什么?
戴工知道一个秘密。配给系统的底层代码有一个未被公开的漏洞,可以通过特定的指令序列绕过部分权限限制。但他一直不敢使用,因为那个漏洞需要极高的技术门槛,且会被系统标记为“恶意入侵”。
现在,他没有选择。
“我可以提供替代方案。”戴工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旧版代码的一个后门。只要给我五分钟临时访问权,我能证明我的清白,也能帮你们修复潜在的逻辑错误。”
这是一个谎言。或者说,是一个危险的赌注。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你想用违规手段换取特权?戴哥,你这是在自投罗网。”
祁主任手中的笔停住了。他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戴工:“哦?后门?你是说那个三年前就被封禁的‘幽灵协议’?”
“是的。”戴工直视着他,“我有备份密钥。但我需要验证它是否失效。如果我错了,我自愿接受清除。”
祁主任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通风管道里水流过的咕噜声。
他在权衡。
对于祁主任来说,戴工的死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漏洞是否威胁到他正在进行的秘密交易。如果戴工真的掌握着那个后门,那就意味着有人可能在暗中窥探配给中心的流向。
“小陈,给他临时访客权限。”祁主任终于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结果如何,他的账户将被冻结。”
小陈有些犹豫:“主任,这违反……”
“执行命令。”祁主任的眼神冷了下来。
小陈缩了缩脖子,迅速刷开了门禁。
戴工走进终端室,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隔绝了最后的退路。
他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跳出一串串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
他并没有输入所谓的“后门密钥”。他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调用底层缓存,寻找昨晚的数据备份痕迹。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升。10%... 30%... 50%...
戴工的心脏跳动越来越快,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检测到非法访问尝试。原始数据备份已被强制清空。】
戴工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强制清空?
谁有能力,并且有理由,在仅仅几个小时前,抹去一份普通技术员的原始数据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