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瓷碗坠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坤宁宫偏殿里炸开，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溅在皮肤上的灼痛感。那滚烫的鹿尾羹顺着沈知微垂落的发丝，蜿蜒流过她精致的下颌，最终汇聚在那条价值连城的苏绣石榴裙上。褐色的汤汁迅速洇开，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瞬间染透了原本鲜红欲滴的裙摆。
沈知微浑身一颤，却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肩膀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着湿透的袖口，指节泛白。
满座哗然。
那些平日里对她冷眼相待的嫔妃们，此刻眼中闪过的是毫不掩饰的快意与轻蔑。她们看着这个正五品的才人，就像看着一只落入陷阱、任人宰割的蝼蚁。
德嫔娘娘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那串沉香木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用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珠子，眼神轻蔑如看死人。
“沈才人，”德嫔的声音尖利而傲慢，带着惯有的讥讽，“本宫让你呈汤，你倒是好本事，连路都走不稳了？这鹿尾羹乃是我大雍御膳房精心熬制，你这一泼，不仅浪费了食材，更是亵渎了本宫的威严。”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低头屏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他们都知道，在这后宫之中，失仪是小罪，惹怒高位才是死罪。
沈知微缓缓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知道，这碗汤里有毒。那是太妃特意交代过的配方，若她喝下，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腹痛如绞，七窍流血。
所以她不能喝，也不能让这汤留在碗里。
唯有泼出来，才能掩盖自己避毒的事实，才能将这“僭越失仪”的大帽子扣在自己头上，从而换取一线生机。
“奴婢……奴婢该死。”沈知微轻声细语，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真的被吓得魂不附体，“是奴婢手滑，惊扰了娘娘清修。请娘娘责罚。”
她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一眼那碗打翻的汤。这种极度的恭顺和怯懦，反而让德嫔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德嫔眯起眼睛，审视着跪在泥泞中的沈知微。她想要杀鸡儆猴，想要彻底铲除这个最近风头太盛的新人。可沈知微这般轻易认罪的姿态，竟让她一时找不到继续发难的借口。
“手滑？”德嫔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沈才人今日盛装出席，妆容精致，怎会连一碗汤都端不稳？莫不是故意借故挑衅，想在本宫面前立什么‘柔弱’的人设？”
沈知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那条沾满污渍的苏绣石榴裙上。汤汁还在冒着热气，腥臭味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娘娘明鉴，”沈知微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半分僭越。方才心中惶恐，恐行差踏错，故而心神不定。如今汤已泼洒，污了娘娘的眼，也污了奴婢的身子。奴婢愿受任何责罚，只求娘娘念在奴婢初犯，饶过尚食局那些不知情的小太监小宫女。”
她在转移视线。
她在用自污的方式，保护那个真正动了手脚的人——或者说，她在拖延时间，等待翠儿去查探真相。
德嫔眼中的轻蔑更甚。她最恨别人在她面前玩弄心机，尤其是这种看似愚钝实则狡猾的手段。
“饶过他们？”德嫔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木珠重重拍在扶手上，“沈才人倒是好心肠。可惜，本宫这里，不讲仁慈，只讲规矩。”
她挥了挥手，两名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把揪住沈知微的胳膊，要将她拖下去。
“等等。”
沈知微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让那两个嬷嬷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沈知微抬起眼帘，看向德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娘娘，若将奴婢拖走，明日早朝，御史台那些老臣定会问起，为何坤宁宫内，一位才人因一碗汤便遭此重辱。届时，陛下若问起，奴婢该如何回答？是回答奴婢手滑，还是回答……娘娘嫌羹汤腥味重，故而生厌？”
空气瞬间凝固。
德嫔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才人，竟然敢拿陛下和御史台来压她。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知微知道自己在赌。赌德嫔不敢把事情闹大，赌德嫔需要维持自己在后宫“贤良淑德”的形象，哪怕心里早已恨得牙痒痒。
德嫔盯着沈知微，手指紧紧攥着那串沉香木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体内的旧疾隐隐作痛，急需一种罕见药材续命，而这药材与鹿尾相克。她今天之所以对沈知微下手，不仅是出于嫉妒，更是因为身体失控带来的暴躁。
但现在，她不能退。
“好，好一个沈才人。”德嫔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如此怕事，那便罚你在偏殿禁足三日，不得外出，不得见客。至于这条裙子……”
她瞥了一眼那条沾满汤汁的苏绣石榴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脏了，扔了吧。”
沈知微心中一凛。扔掉？不行。那上面不仅有证据，还有翠儿偷偷藏进去的一枚银针，那是尚食局后厨留下的痕迹。如果裙子被扔，线索就断了。
“娘娘，”沈知微再次开口，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这裙子是太后娘娘赏赐的，奴婢珍之重之。如今虽脏，但尚可清洗。若直接丢弃，恐失了太后赏赐的情分。奴婢愿自行清洗，以表悔过之心。”
她在争取时间。
只要裙子还在她手里，她就还有机会。
德嫔愣了一下。太后赏赐的东西，确实不能随意丢弃。这是后宫的铁律。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成为下一个被迁怒的对象。暴雨敲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终于，德嫔松开了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随你吧。”德嫔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倦意，“滚出去。别脏了本宫的地界。”
沈知微松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浸湿了内衣。她磕了一个头，然后在那两名嬷嬷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
她拖着那条沉重且肮脏的苏绣石榴裙，一步步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出偏殿的那一刻，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翠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伞。看到沈知微出来，她急忙迎上去，想要接过沈知微身上的裙子。
沈知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别碰。先回屋。”
回到偏殿，关上房门，沈知微才允许自己瘫软在地。
她看着那条裙子，褐色的汤汁已经半干，凝固成一块块丑陋的斑点，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主子，”翠儿凑过来，声音急切而慌张，“尚食局那边……我打听到了，送汤的小太监说，这汤是直接从锅里盛出来的，没人动过手脚。但是……”
“但是什么？”沈知微问。
“但是，”翠儿咽了口唾沫，“德嫔娘娘最近一直在找一种叫‘断肠草’的药材，说是给太妃治病用的。而那鹿尾羹，恰好是克制断肠草的药性……”
沈知微的眼神骤然变冷。
原来，德嫔不是要杀她，而是要借她的手，引出那个下毒的人？或者是，德嫔自己也想试试这汤的效果？
不，不对。
沈知微想起德嫔刚才的手指颤抖。那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为什么德嫔在泼完汤后，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