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老宅的宴会厅外,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夕特有的潮湿与闷热。
签到区的长桌铺着厚重的丝绒,墨绿色的底衬得那些烫金的宾客名单有些刺眼。霍廷深站在桌后,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手里并没有拿笔,而是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施曼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穿着一袭香槟色的高定礼服,裙摆垂坠感极佳,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妆容精致,眉眼间却笼着一层疏离的冷意。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手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里头装着的,不是口红或粉饼,而是一份打印好的《婚前协议》副本。
那是他们的护身符,也是这道婚姻的枷锁。
“霍先生,这边请。”礼仪小姐微笑着引导下一位亲戚上前签字。
霍廷深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是霍家的继承人,是这场六十寿宴的主人之一,此刻的他必须完美,无懈可击。
施曼的目光扫过签到簿,又迅速移开。她在心里默念着那条该死的条款:第七条,家族群昵称禁令。
*“双方不得在‘霍家一家人’微信群中使用非正式称呼、小名或亲昵称谓。所有公开及半公开场合的交流,须以全名或尊称进行,以维护家族体面及商业联姻的严肃性。”*
白纸黑字,签了字,按了手印。
这是他们之间的底线。施曼需要这份协议来隔绝霍家复杂的宗族关系,确保自己的利益不被吞噬;而霍廷深……施曼不知道霍廷深为什么同意,但她知道,只要遵守这条规则,霍廷深就不会轻易越界。
直到霍廷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而是那个名为“霍家一家人”的群聊。
群里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大多是长辈们发的吉祥话和寿宴预告。霍廷深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脑海里闪过的是施曼小时候扎着羊角辫冲他笑的样子,以及那份协议冰冷的文字。
理智告诉他,不能动。
但某种潜意识的冲动,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他想看看,如果打破了这个平衡,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也想在那群势利的亲戚面前,制造一个既定的事实——他们是亲密的,是不可分割的。
霍廷深点开输入框。
他没有打“施曼”,也没有打“夫人”。
指尖落下,两个字浮现:
*安安。*
发送。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得极快,快到周围的喧嚣几乎掩盖了那一声轻微的提示音。但在施曼敏锐的感知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她感觉到身侧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霍廷深依旧保持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冷静姿态,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随手整理袖扣般的自然。他抬起眼,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施曼的脸颊,实则是在观察她的瞳孔变化。
施曼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签到簿上的名字,但视线却模糊得厉害。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几道目光——那是二姑奶奶的侄女,还有三叔公的儿子。他们在看什么?在看霍少夫人什么时候会失态?还是在猜霍少究竟用了什么称呼?
“廷深。”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霍父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尴尬。
霍廷深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上了恭敬的神情:“爸。”
“人齐了吗?”霍父问。
“差不多了。”霍廷深回答,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施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她看向霍廷深,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和质问。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疯了?
霍廷深迎上她的目光,眉梢微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说了一句:
“怎么了?安安。”
最后那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
施曼的手指猛地收紧,手包里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咬住下唇,强行压下那股想要当场撕碎协议的冲动。她知道,一旦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软化,她就输了。输掉的是契约赋予她的安全感,输掉的是在这座豪门中独善其身的屏障。
但她更知道,霍廷深这是在挑衅。
他在赌。赌她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作,赌她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会选择隐忍。
周围的亲戚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
“哎,你看霍少刚才好像喊了什么……”
“没听清,好像是‘安’什么?”
“是不是叫错了?听说霍家规矩严得很……”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施曼的耳朵里。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霍廷深竟然敢这么做,在这个父亲寿宴的关键时刻,在这个两家势力重新洗牌的风口浪尖。
如果他失控了,如果她被贴上“不够尊重长辈”或者“夫妻不和”的标签,施家的面子往哪搁?她的利益又怎么保障?
霍廷深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他其实一直保留着施曼小时候的照片。那张照片藏在他书房最隐蔽的抽屉里,旁边压着那份《婚前协议》的原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第七条的存在,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打破它。
但他不能明说。
他是霍家的掌权者,他要掌控局面,要确立主导地位。
而现在,他用这种方式,把球踢给了施曼。
如果她回复,哪怕是冷漠的全名,也意味着她接受了这种互动,承认了这段关系中除了利益之外的某种暧昧。
如果她不回复,那就是无视丈夫,在家族群里造成冷场。
无论哪种,都是霍廷深想要的结果。
“施小姐,请在这里签字。”礼仪小姐再次提醒,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因为她注意到施曼的手一直在抖。
施曼猛地回神。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
霍廷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让她感到窒息。
“安安。”
他又叫了一次。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刚好能让旁边的二姑奶奶听见。
二姑奶奶眯起眼睛,狐疑地看了一眼两人:“廷深,你跟曼曼说什么呢?这么亲切。”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对新人身上。
霍廷深神色自若,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看向施曼:“没什么,只是在确认她是否准备好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让人挑不出错,却又暧昧得让人心生寒意。
施曼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发白。
她看着霍廷深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头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有试探,有占有,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那张静止的白纸,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签到桌上的薄纱,也吹乱了施曼的心跳。
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在群里回复。
她只是默默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工整,力透纸背。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霍廷深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霍先生,请吧。”
霍廷深看着那个微笑,眼底的光芒暗了暗。
他赢了面子,却好像输了里子。
而在场的每一位亲戚,都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幕。
霍父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窗外的雷声滚过天际,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