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合拢后的余音还在裁缝铺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突然断了线。
常婉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指尖还压在那匹蓝色的确良上，布料被剪开的切口整齐而锋利，泛着冷冽的光泽。那是她丈夫明天就要下乡前，她最后一点私心的证明。
贺建国站在三步之外，手里那支红笔依然攥得指节发白。他盯着那道切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一丝隐秘的失落。
“剪开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按照《红星公社服装制作规范》第三条，工装裤的裤管宽度不得小于二十厘米。常师傅，请展示你的裁剪方案。”
常婉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婉却疏离的笑意：“主任，您看这布料的纹理。的确良挺括，若是做成直筒工装裤，不仅浪费面料，穿起来也显得臃肿。我想试试……稍微收一下腰身，让布料顺着人体曲线走。”
“曲线？”贺建国冷笑一声，手中的红笔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凌厉的弧线，“在这个车间里，只有直线和直角。任何试图表现身体曲线的行为，都是在宣扬资产阶级的情调。”
小翠站在一旁，手里的小本子翻得哗哗作响。她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讥讽：“常姐，主任说得对。咱们是集体企业，不是时装店。你要是敢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别怪我记下来报上去。”
常婉没有反驳。她知道，现在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她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完成那条A字裙的雏形。
就在这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下。
贺建国的口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音乐声打破了死寂。他皱了皱眉，掏出那个黑色的晶体管收音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指示灯。
“厂里广播通知，”他一边调试频率，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下午两点，区里领导要来抽查‘朴素劳动’的成果。常婉，你最好祈祷你的裤子能经得起检验。”
收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讲话内容。贺建国侧过身，背对着工作台，专注地寻找着清晰的信号。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所有的欲望都封锁在内。
常婉抓住了这一瞬间。
她的手迅速而动，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快速移动。她没有去碰那些已经被剪下的废料，而是将剩下的一半确良重新折叠。这一次，她没有按照工装裤的平行剪裁法，而是利用对角线的原理，将布料折成了一个梯形。
A字裙的基础版型，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成型。
她的动作极快，却又极轻。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服帖，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她能感觉到布料在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独属于她的、温热的秘密。
就在最后一道折痕即将完成时，门被推开了。
“主任！喝水！”小翠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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