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捂住了岑府的每一寸砖瓦。
谭氏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枚青瓷盏的边缘。
釉面冰凉,触手生涩。
就在昨日清晨,岑老爷信誓旦旦地许诺,今日祭祖必用新器供奉祖宗,以显谭氏治家有方、府中殷实。
可此刻,摆在供桌最显眼位置的,却是这只用了三年的旧盏。
盏沿有一道极新的缺口,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狠狠磕碰过,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白茬。
“夫人。”
阿蛮端着铜盆进来,脚步虚浮,眼神不敢落在桌上那只缺了口的青瓷盏上。
她脸色煞白,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老爷……老爷天不亮就出门了。”
阿蛮的声音发颤,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根刺。
谭氏没有回头,只是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青瓷盏的内壁。
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出门?”
谭氏的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阿蛮的心口。
“老爷说要去别院清点账目,说是怕今日祭祖时,供品不够精致,丢了岑家的脸面。”
阿蛮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昨夜那个身影根本没有去别院,而是醉醺醺地回了房,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和陌生的脂粉香。
可这话,她不能说。
也不能让夫人知道,这道缺口,其实是在半个时辰前,她自己不小心碰落的。
当时她慌了神,试图用指甲去抠平那道痕,却越弄越糟,反而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缺口。
“阿蛮。”
谭氏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丫鬟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审视。
“你抖什么?”
阿蛮浑身一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该死!”
她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风!昨晚的风太大,把窗纸吹破了,这盏……这盏就是被风吹落的!”
她在赌。
赌夫人不会深究,赌夫人为了维持正妻的宽容形象,会选择相信这个拙劣的借口。
毕竟,若是追究起来,便是她侍奉不力,轻则责罚,重则卖出去抵债。
谭氏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风?
这屋里门窗紧闭,哪来的风能吹落一只沉甸甸的青瓷盏?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已经看过了。
那道缺口的边缘,光滑圆润,分明是被唇齿长期摩挲过的痕迹。
那是人喝东西时留下的。
有人曾急饮,或者强行将这只盏放在嘴边,用力过猛,才崩出了这道口子。
“阿蛮,抬起头来。”
谭氏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蛮不敢动,身子缩成一团。
“我说,抬起头来。”
谭氏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阿蛮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家主子。
“你说这是风吹落的?”
谭氏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只青瓷盏。
盏身沉重,压得她手腕微微下沉。
“这盏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每逢祭祖,我必亲手擦拭,亲自摆放。”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缺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阿蛮,你可知,若这盏真的是风吹落,为何缺口处会有唇印?”
阿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夫……夫人……”
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谭氏没有再逼问。
有些话,说破就不体面了。
但她需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能让岑老爷无法抵赖的态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管家周伯的声音。
“夫人,老爷吩咐,让您稍安勿躁,祭祖之事一切从简,不必过于拘泥礼数。”
周伯的声音圆滑而谨慎,像是在踩钢丝。
他知道新器根本还没下单,更知道岑老爷昨夜在赌坊输红了眼,根本没空去买什么新瓷器。
他只能来打圆场,希望谭氏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让这场面太难看。
谭氏放下青瓷盏,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告诉老爷,”
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清晰而冷静。
“祖宗面前,容不得半点虚假。”
“若没有新器,那就用旧的。”
“旧的虽缺,却是真心。”
周伯在门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低声应道:“是,夫人。”
脚步声远去,屋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雷声,预示着暴雨将至。
谭氏看着手中那只缺了口的青瓷盏,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岑老爷此刻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他以为只要买通了下人,编造一个谎言,就能掩盖他的失信和荒唐。
可他忘了,谭氏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女人。
这道缺口,不是意外。
它是岑老爷虚伪面具上的一道裂痕。
而她,要做的不是修补它,而是将它撕开,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岑府的正厅之下,究竟藏着多少不堪。
阿蛮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谭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下去吧。”
“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你知道后果。”
阿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谭氏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妆容精致,神情淡漠。
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
她拿起那枚青瓷盏,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
那道唇印清晰可见,颜色虽淡,却真实存在。
这是昨夜那个人的痕迹。
是岑老爷?
还是……别的什么人?
谭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管是谁,今晚,她都要查个清楚。
因为祭祖在即,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找到那个唇印的主人,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让他无法反驳的证据。
窗外的雨点开始落下,打在窗纸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谭氏站起身,将青瓷盏小心翼翼地放回供桌中央。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藏在角落,而是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照在那道缺口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就像一道无声的指控,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谭氏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缝隙里,步步为营。
而在供桌旁,那只缺了口的青瓷盏,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即将爆发的秘密。
那道唇印的主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