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四年，七月初七。
暴雨如注，砸在柳府青石阶上，声响沉闷得像是在敲鼓。灵堂内白幡低垂，纸钱纷飞，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檀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窒息感。温良一身素缟，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即将风化的泥塑。他是户部主事，此刻却是这丧礼上最不起眼的吊唁者——落魄世家子，无依无靠，全靠前任尚书柳文渊生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提携，才在这六部衙门里混了个编制。
今日是柳文渊的头七。
按规矩，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明日就要到任交接。若今夜查不清旧账里的窟窿，明日便是死局。温良指尖微颤，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枚冰冷的铜钥匙。他并非为了悼念死者而来，而是为了那本《内库拨银总录》。那是柳文渊留下的私账，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若找不到缺失的那一页，证明并非人为舞弊，他温良就是替罪羊，前程尽毁，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温大人，夜深露重，请回吧。”
门外传来管家赵德全的声音，唯唯诺诺，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赵德全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蝙蝠。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缝，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灵堂内的动静。
温良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赵管家，柳尚书待我恩重如山，头七之夜，在下怎敢轻易离去？只愿在此守夜，送尚书最后一程。”
“恩重如山？”赵德全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尚书爷生前最恨别人提‘恩’字。他说，官场之上，只有利害，没有恩情。温大人若是想留，便留吧，只是别碰书房里的东西。尚书爷临走前吩咐过，书房乃禁地，谁也不许进。”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卷着雨水扑入灵堂，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温良心头一跳，他知道，这是警告，也是试探。柳文渊死了，但他的规矩还在，他的亲信还在，那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温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向牌位深深一揖。随后，他转身走向侧厢的书房。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书房内一片狼藉，显然是有人匆忙收拾过。但温良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案几中央。那里摊开着一本厚重的账册，《内库拨银总录》残卷。封皮已被雨水打湿，墨迹有些晕染，但依旧清晰可见。
他走近案几，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赵德全就在门外徘徊，随时可能推门而入。温良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账册的边缘。纸张粗糙，带着柳文渊特有的松烟墨香。
他翻开了第一页，第二页……动作熟练而迅速，仿佛做过千百遍。直到翻到第七十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里空了一块。
不是撕扯后的参差不齐，也不是虫蛀的残缺，而是一个平整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缺口。就像是用一把锋利的裁纸刀，精准地切下了那一页。切口光滑，边缘整齐，甚至能看清宣纸纤维断裂时的细微纹理。
温良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自然破损。这是精心策划的毁灭。
他伸出食指，沿着缺口的边缘缓缓摩挲。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仿佛在抚摸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记得柳文渊生前常说：“账目如人心，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如今，这道缺口就是柳文渊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谜题。
是谁撕掉了这一页？又是为什么？
如果是贪污，为何要撕得如此干净？如果是掩盖亏空，为何不直接销毁整本账册？温良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可能性上：柳文渊是在测试继任者。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后来者，真相就藏在那缺失的一页里，但能否找到，取决于你的能力与胆识。
“温大人，您在找什么？”
赵德全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温良猛地收回手，将账册合上，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我在找尚书的遗物。听说尚书生前最爱这本账册，我想替他好好保管。”
赵德全走进来，目光扫过案几，最后停留在温良身上。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评估温良的话有几分真假。“尚书爷说，那本账册早已无用，让他随葬。温大人若是喜欢，拿去便是。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上面沾了不少晦气，小心别惹上身。”
说完，赵德全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温良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重新翻开账册，这一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放大镜，凑近那个缺口仔细观察。
在放大镜下，他看到了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在缺口的内侧，有一处极淡的压痕。那是上一页纸张留下的印记，虽然下一页已经被移除，但压力的痕迹依然残留。更重要的是，在那压痕的边缘，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字迹。
那是一个“内”字。
温良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内库拨银总录》，内库！这意味着缺失的那一页，涉及的是皇室内库的拨款。这是一笔天大的秘密，足以让任何触碰它的人万劫不复。
他必须记住这个字。
温良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掉放大镜上的水汽，然后将帕子折叠好，塞入口袋。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柳文渊的死，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终结，更是一场权力博弈的开始。而他，温良，被迫成为了这场博弈的棋子。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灵堂内柳文渊的牌位。牌位上的名字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知与勇敢。
温良站起身，将账册重新放回原处，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清闲的主事之位了。
那片消失的纸页，真的只是被随手丢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