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闷在厚重的朱漆大门后，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陆婉指尖触碰到紫檀木案几时，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那里本该放着《陆氏江南水田契》中缺失的第47页，那是陆家陪嫁的根基，也是她在这叶府立足的根本。如今，案上空空如也，连一丝墨迹残痕都未留下，仿佛那页纸从未存在过。
晨雾还未散尽，祠堂内的檀香混着陈年木料的霉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夫人，吉时将至，外头的宾客已经落座了。”赵嬷嬷尖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催促，“老爷吩咐，让您先去更衣，这清点的事，奴婢们稍后再做也不迟。”
陆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那处空荡的案角。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赵嬷嬷，规矩是祖宗定下的。正室大婚当日，陪嫁田契需先入祠堂供奉，以示对祖先的敬畏。如今契书不见，若让外人知晓叶家连自己的账目都理不清，传出去，丢的是叶家的脸，还是我的脸？”
赵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夫人这话说的，哪有人会在大婚前偷东西？定是打扫的丫头手脚不干净，或是风吹走了。您是大户人家的主母，何必为了几张破纸，惊动祖宗，惹得老爷不高兴？”
陆婉终于转过身。她今日穿着正红色的织金翟衣，头戴九尾凤钗，珠翠垂落，遮住了她眼底的一丝寒意。她看着赵嬷嬷那双精明的眼睛，淡淡道：“不是风吹走的。风有方向，人有心思。赵嬷嬷，你在这叶府伺候了多少年，该知道‘顺’字怎么写。”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挑破了表面平静的绸缎。
赵嬷嬷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拉陆婉的袖子：“夫人，喜服上的扣子若是歪了，可是要被人笑话不懂礼数的。咱们先把衣裳整理好，至于那田契……”
“不用。”陆婉侧身避开，动作轻柔却坚决，“我要亲自找。”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回廊，踏入了祠堂。
叶清舟一身大红喜服，腰间束着玉带，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来送妻子一程，而非那个正在策划一场精心布局的窃贼。
“婉儿，”叶清舟走到供桌前，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案几，眉头微蹙，语气中满是关切与无奈，“怎么还在这里折腾？柔儿那边等着拜堂呢。那田契或许是被我收起来，准备下午仪式上再展示给亲家看，毕竟这是陆家的心意，不能怠慢。”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陆婉看着他袖口处微微鼓起的一角，那是布料被内物撑起的痕迹。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夫君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日我还见它在案头，今日便不见了。若是夫君收了，劳烦夫君现在取出来，也好让我向列祖列宗交差。”
叶清舟的笑容未减，眼神却深了几分。他抬起手，用拇指摩挲着玉扳指，缓缓道：“婉儿，今日是你我纳妾的大喜日子，也是叶家向世人宣告和睦的时刻。你若此时揪着一页纸不放，岂不是让外人觉得我们夫妻不和？让亲家看笑话？”
“笑话？”陆婉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夫君说笑了。若是我丢了嫁妆，那是我的无能；若是夫君藏了嫁妆，那是叶家的德行。我想，亲家更想看到的，是叶家的清白，不是吗？”
空气瞬间凝固。
周围的仆役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赵嬷嬷站在一旁，眼神闪烁，显然没想到陆婉会如此直白地戳破这层窗户纸。
叶清舟眯起眼睛，眼中的温和渐渐褪去，露出一丝冷硬：“婉儿，你太固执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想想如何体面地完成今天的仪式。否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陆婉：“否则，这叶府的门，怕是不好出了。”
威胁来得赤裸裸。
陆婉心中冷笑。她知道，叶清舟急于通过纳妾来巩固与新欢苏柔的关系，更急需这笔钱填补他在赌坊欠下的巨额债务。今日动手，是为了制造既成事实，让她在众宾面前失仪，从而剥夺她的话语权。
但他忘了，陆婉并非只有这一张底牌。
她早已怀疑叶清舟，并暗中准备了备用账本。此刻的退让，不是为了认输，而是为了寻找证据。
“夫君说得对。”陆婉忽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语气缓和下来，“确实不该在这里耽搁。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再去祠堂深处看看。万一，它只是掉进了某个角落里呢？”
叶清舟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看到陆婉低眉顺眼的样子，以为她已被吓住，便点了点头：“也好，快些。时辰不多了。”
陆婉转身走向供桌后的神龛。那里光线昏暗，堆满了积灰的祭品和旧物。她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石砖缝隙间摸索。
赵嬷嬷跟在身后，嘴里念叨着：“夫人，别找了，脏得很……”
陆婉充耳不闻。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轻轻一撬，一块暗格露了出来。
里面没有田契。
但在暗格的边缘，夹着一角泛黄的桑皮纸。
陆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纸张很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字迹——那是田契特有的格式。更重要的是，在纸张的右下角，印着一个淡淡的印记。
那是一个梅花水印。
叶清舟的书房特有梅花水印。
陆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这张纸被故意藏匿在此，显然是内部人所为。而那个水印，指向了一个不可能的人，或者说，一个她从未真正信任过的人。
她将桑皮纸迅速收入袖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找到了吗？”叶清舟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陆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找到原件，但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夫君，你说，这祠堂里，除了我们夫妻，还有谁能进来？”
叶清舟的眼神骤然一冷。
陆婉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向外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吉时到了，夫君请吧。这田契的事，我们日后再议。”
走出祠堂的那一刻，阳光刺眼。陆婉握紧袖中的桑皮纸，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无路可退。
但那角桑皮纸上为何会印着叶清舟书房特有的梅花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