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麦里传来冰冷的机械音：“您的今日配额已扣除50%。”
紧接着是肺部一阵剧烈的紧缩。那感觉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气管，强行挤走了最后一丝温热的空气。顾行舟站在配给局一楼大厅的冷光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他抬起手腕，视网膜投影上鲜红的数字在跳动：剩余氧气 48:00:00。
这是死亡倒计时。
大厅里弥漫着潮湿的金属味和人群因缺氧而泛起的紫绀脸色。没有人说话，只有通风管道里风扇沉重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大野兽的喘息。顾行舟没有看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邻居，他的目光穿过浑浊的空气，锁定在服务台后那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男人身上。
谢正严。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手里捏着一支电子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每一下都敲在顾行舟紧绷的神经上。谢正严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排队的人群，最终停留在顾行舟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坏账时的冷漠与精准。
“顾行舟。”谢正严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官僚特有的压迫感，“前配给局高级技术员，现公民编号D-902。你申请恢复被扣减的配额？”
顾行舟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头顶闪烁的红灯。
“系统显示，你的行为评级为‘潜在风险’。”谢正严低下头，在电子板上划动了几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根据新版算法，为了维持社区整体平衡，部分边缘人员的资源需要重新分配。这是误差，也是必然。”
“这不是误差。”顾行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的肺植入物日志完整，无违规记录。我要看底层数据。”
谢正严抬起头，眼神骤然变冷。他手中的电子笔停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你想查账？顾行舟，你知道私自篡改或窥探核心数据的后果吗？那是通缉犯的罪名。”
“我只想要回我的命。”顾行舟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金属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围的几个配给员立刻紧张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电击棍上。谢正严却只是轻轻抬手，制止了下属的动作。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顾行舟，压低声音说道：“你太天真了。在这个地下三层，数字就是法律。你所谓的‘真相’，不过是系统清理冗余数据的借口。”
就在这时，顾行舟手腕上的投影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红色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原本显示“48小时”的余额，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ERROR”。
“怎么回事？”顾行舟心头一沉。
谢正严脸上的温和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看来，系统的自我修正功能比预想的要快。顾行舟，你的账户已被后台锁定。所有资源将在十分钟后切断。”
“你不能这么做！”顾行舟吼道，肺部再次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我能。”谢正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领，“因为你是坏账。而坏账，必须清除。”
顾行舟猛地转身，冲向出口。但他刚跑出两步，身后的闸门轰然落下。厚重的合金门隔绝了大厅的光线，也隔绝了他最后的申诉机会。黑暗中，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红光，映照着他急促起伏的胸膛。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碎玻璃。他掏出终端，试图黑入系统找回权限，但屏幕上一片漆黑，任何指令都被防火墙无情地弹回。
这不是错误。这是谋杀。
顾行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公民顾行舟，而是一个被系统抛弃的幽灵。如果他想活过今晚，就必须离开这个被监控覆盖的大厅。
他摸向口袋，那里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黑市中介阿鬼的据点。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堕入深渊的开始。
走出配给局大楼时，天色依旧昏暗，但这片封闭社区的天空从未有过真正的阳光。顾行舟低着头，混入匆匆赶回居住舱的人群中。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他背上扫描，那是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也是人心深处的恶意。
路过304室时，他停下了脚步。
隔壁住着陈婆婆，一个独居的老人，平时沉默寡言，总是抱着她的孙子缩在角落里。顾行舟记得上周路过时，看到陈婆婆的账户余额还是灰色的，勉强维持着最低生存线。
但现在，透过走廊尽头的公共显示屏，他看到了陈婆婆的账户状态。
绿色的数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当前氧气配额：1500升】
顾行舟愣住了。1500升？这足以买下半条街的氧气，甚至能让一个人在地表生活一个月。一个从未参与过任何项目、连独立公民身份都快保不住的独居老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巨额的盈余？
更让顾行舟感到寒意的是，就在刚才，他瞥见谢正严在关闭大门前，曾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一句：“把多余的部分转出去，别留痕迹。”
陈婆婆的账户多出的三倍额度，不是恩赐，而是赃款。
顾行舟的手指紧紧扣住墙壁，指甲陷入缝隙。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冷酷的系统，而是一张巨大的、由利益编织的黑网。而他，刚刚不小心踩到了这张网的边缘。
肺部的疼痛愈发剧烈，视野开始模糊。顾行舟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他必须找到阿鬼，哪怕这意味着成为棋子，背负骂名。
因为他知道，只有掌握那些被掩盖的数字，才能换回那口救命的空气。
他转身走向黑暗的巷道，身后，配给局的大门紧闭，将所有的秘密与罪恶锁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