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佩戴的氧气计量器发出刺耳的低电量蜂鸣,屏幕上的数字突然跳减了20%。
傅生正低头擦拭着手中的滤芯扳手,动作猛地停滞。他抬起头,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酸雨腐蚀金属的铁锈味。那串原本稳定的绿色数字,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猩红:1.6小时。
这不是系统延迟。傅生盯着手腕上的终端,瞳孔微缩。他是底层配给员,对数据的敏感度刻在骨子里。两小时前,他的配额还是正常的48小时。现在,整整46小时的氧气被抹去了。
“权限不足。”
终端屏幕上弹出冰冷的白色弹窗,背景是中央AI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傅生没有咆哮,也没有愤怒地砸东西。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肺部因为突如其来的缺氧而开始轻微抽搐。他习惯用数据回应情绪,此刻他的心率是110,血氧饱和度正在以每分钟0.5%的速度下降。
走廊外传来沉重的皮靴声,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霍权来了。
傅生迅速将扳手塞进工具箱,转身走向狭窄公寓唯一的窗户。窗外是永不停歇的酸雨,灰色的雾气笼罩着这座垂直城市的底层。而在窗玻璃的反光中,他看见霍权穿着整洁得近乎诡异的制服,手里拿着那块记录着全城区配额的电子板,站在走廊尽头。
霍权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缝,眼神冷漠且带有审视意味地盯着傅生的背影。
「傅生,」霍权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傲慢且带着命令的口吻,「你的配额异常波动。系统显示你在进行未授权的能源消耗。」
傅生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霍权在撒谎。系统日志里没有任何异常能耗记录,只有单纯的、恶意的扣减。霍权需要清理一批即将过期的老员工,而他,傅生,是名单上的名字之一。
「我没有违规。」傅生开口,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清白是由数据定义的,不是由你定义的。」霍权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如果你不想变成一具干尸,就乖乖交出你的身份芯片。这是最后通牒。」
傅生切断了通讯。他不能交出芯片,一旦交出,他就失去了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凭证,将成为被通缉的“漏气者”。但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查明真相。
他看向房间角落的那个黑色塑料袋。那是今天清晨他在处理废弃管道时,从一名死去的同事口袋里摸到的。那人死于窒息,死前紧紧攥着这个袋子。傅生一直不敢深究,因为他察觉到自己的配额异常波动,却不敢触碰那个可能引发更大灾难的秘密。
但现在,死亡倒计时已经启动。
傅生撕开塑料袋。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质票证,边缘磨损严重,上面印着一个早已停用的旧编号,以及一行模糊的小字:高纯度氧气·一级流通。
这张票证不属于任何合法的配给体系。它是黑市的产物,是上层贵族私下倒卖高纯度氧气的凭证。
霍权掌握着中央控制室的权限,直接决定每个人的生死配额。如果这张票证是真的,那么霍权不仅在克扣底层人的氧气维持秩序,更在通过这种手段清洗异己,并将省下的资源输送给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傅生感到一阵眩晕,缺氧带来的灼烧感顺着气管蔓延到胸腔。他必须做出选择。留在这里申诉,等待霍权的进一步施压,或者等待窒息的到来;或者,利用这张票证背后的线索,寻找一线生机。
他想起林医生之前警告过他,地下诊所非法储存违禁药物,但也掌握着一些不被系统监控的通风管道入口。那是唯一的盲区。
傅生抓起票证,塞进贴身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件反常识的事。
他没有试图修复终端,也没有去敲门求饶。他转身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接满了三个空塑料桶。在这个氧气被当作货币流通的城市,水是廉价的,但也是生存的基础。别人在恐慌中抢购氧气罐,他却囤积最普通的水。
这是一个赌注。如果霍权封锁了所有出口,水能帮他清洗掉身上的气味痕迹;如果他能找到林医生,水可以作为交换情报的筹码。更重要的是,这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绝望的底层居民,而不是一个掌握了秘密的威胁。
窗外的雷声炸响,闪电划破雾霾,照亮了霍权那张冷酷的脸。霍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手指在电子板上快速滑动。
傅生戴上兜帽,遮住苍白的脸色。他拿起工具箱,里面除了扳手,还藏着一把磨尖的螺丝刀。
他推开门,并没有走向电梯,而是走向了通往排污管道的检修口。那里阴冷、潮湿,充满腐烂的气息,却是这座城市唯一不被AI完全监控的死角。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生锈铁门的瞬间,一张纸条从他的袖口滑落,飘在地上。那是他从死者身上拿到的另一样东西——一张写着“阿满”名字的地址,以及一个时间:今晚23:00。
阿满是黑市票证贩子。
傅生弯腰捡起纸条,看了一眼手表。22:45。
他还有十五分钟。
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傅生深吸一口气,尽管每一口空气都像刀片一样割裂着他的喉咙。他迈出了第一步,离开了那个安全的、正在杀死他的公寓。
随着检修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里霍权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傅生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处。他不再是那个顺从的配给员,他成了一个拿着证据对抗系统的逃亡者。
而在他身后,霍权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终端上傅生生命体征的剧烈波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漏气者,」霍权低声说道,仿佛在宣布一场猎杀的开始,「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