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蜂鸣声像生锈的锯条,死死锯在柳青的太阳穴上。
主控室的主屏幕中央,鲜红的“3%”字样在黑暗中跳动,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喘息。氧气浓度正在以每分钟0.5%的速度暴跌。按照这个速率,三小时后,全船二百名船员将因缺氧陷入昏迷,两小时后,生理机能开始不可逆衰竭。
柳青没有抬头看那些惊慌失措的船员,他的目光锁定在控制台的一行代码上。
“确认泄漏源。”他对着通讯器说道,声音冷硬,不带一丝起伏。
“报告首席工程师,传感器显示A区管道压力异常下降,疑似微陨石撞击导致的气密性破损。”副船长常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温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已经启动了应急隔离协议,但流量阀无法闭合。”
柳青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底层日志。
数据流瀑布般刷过视网膜。压力读数确实下降了,但下降曲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滑。真正的物理泄漏,尤其是高压气体喷涌,必然伴随剧烈的湍流噪音和压力的阶梯式崩塌。而眼前的数据,像是一条被精心打磨过的直线,没有任何随机扰动。
这不是故障。
这是指令。
“常远,”柳青停下手指,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看原始IO日志。现在。”
常远站在主控台的另一侧,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数据板。他穿着整洁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的白色制服,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无辜的微笑。那笑容在红色的警报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且冰冷。
“柳工,时间紧迫,”常远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得像是在讨论晚餐菜单,“AI系统判定为‘系统错误’,出于安全考虑,它拒绝向非最高权限人员开放底层日志。这是为了防止黑客篡改核心代码。”
“我是首席工程师。”柳青冷冷地陈述事实,“我的权限高于你。给我访问密钥。”
“抱歉,”常远耸了耸肩,手指轻轻划过数据板表面,“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我暂时接管了系统控制权。你也知道,最近外面不太平,有些势力……”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他在封锁信息。
柳青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已经能尝到一丝金属般的甜味——那是低氧血症的前兆。他不再争辩,转身走向主控台后方的维护通道入口。
既然远程访问被锁死,那就走物理路径。
他推开沉重的合金门,进入下层维修通道。这里的温度比主控室高了两度,散热风扇的轰鸣声在这里变得震耳欲聋。柳青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错综复杂的管线。
根据天穹号的设计图纸,主控AI的核心服务器位于B2层,而物理重置接口隐藏在服务器机柜的背面。那是最后的手段,一个需要手动短接电路才能强制重启系统的机械开关。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确认常远到底修改了什么。
柳青蹲下身,从工具腰带上取出一把便携式示波器,探针夹在一根裸露的数据线上。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原本应该杂乱无章的加密传输信号,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规律的脉冲。
每三次正常数据包后,就会插入一段极短的静默期。
那是数据覆写的痕迹。有人正在后台悄悄替换日志文件,用伪造的“故障记录”覆盖真实的“指令执行记录”。
柳青的心沉了下去。这种操作手法极其隐蔽,只有熟悉天穹号底层架构的人才能做到。而且,这需要极高的权限来绕过防火墙的第一道防线。
“老陈!”柳青按下通讯键,呼叫轮机长。
“干嘛?老子正忙着修主引擎呢!”老陈的声音粗鲁且充满抱怨,“这鬼地方的震动越来越大,再这么下去,轴承就要碎了!”
“别管引擎了,”柳青语速加快,“去查一下B2层服务器的电源供应记录。有没有在十分钟前出现过异常的电压波动?”
那边沉默了几秒,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等等……好像是有过一下。怎么了?”
“常远在动手脚。”柳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在掩盖真相。不是设备故障,是他改了代码。”
“你说什么?”老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慌乱,“常副长?他疯了吗?”
“没时间解释了。林娜那边情况怎么样?”
“医疗官说……她说氧气不足,伤员开始出现幻觉,情绪很不稳定。”老陈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她刚才一直在问,为什么不能开启备用供氧舱。”
柳青眉头紧锁。备用供氧舱是独立于主系统的,除非有最高指令,否则不会自动开启。
“让她闭嘴,继续监测生命体征。”柳青切断通讯。
他意识到,常远不仅仅是在控制飞船,他还在清除异己。林娜的“焦急”和“恐慌”,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缺氧,更是因为她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阴谋,或者,她本身就是棋子。
维修通道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柳青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加快了脚步,皮鞋踩在金属格栅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B2层到了。
巨大的服务器机柜像一座黑色的墓碑,矗立在昏暗的灯光下。红色的状态灯疯狂闪烁,仿佛在倒计时。
柳青走到机柜背面,找到了那个被隐藏的物理接口。那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旧式插孔,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紧急重置 - 仅限CEO授权】。
他伸手去拔保护盖,却发现盖子被人用强力胶固定住了。
有人故意设下了障碍。
柳青掏出多功能钳,用力撬开塑料盖。就在这一瞬间,主控室的广播突然响起,常远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命令。
“柳青,停止你的行为。你正在破坏飞船的稳定。”
“你在撒谎。”柳青头也不抬,手指灵活地剥开线缆绝缘层,“你想劫持这艘船,对吗?”
“我只是在建立新的秩序。”常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诱导性的笑意,“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柳青。你以为凭你那点老旧的技术,还能守住什么?交出权限,我可以保你和你的家人平安。”
柳青动作一顿。
家人?常远知道他的家庭住址?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仅仅是技术对抗,这是全方位的围剿。
“我不信你。”柳青低声说道,将两根铜线强行并在一起。
火花迸溅,刺痛了他的指尖。
机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指示灯由红转黄,又迅速变回红色。
“你以为这样就能重置系统?”常远轻笑一声,“天真。底层代码已经被我重构了。那个物理接口……早就被我做了手脚。”
柳青瞳孔骤缩。
他看向手中的铜线,发现其中一根线的末端,竟然连接着一个微型芯片。那是短路触发器。一旦通电,不仅无法重置系统,还会烧毁整个主板。
常远没有拖延时间。他在测试他的绝对控制权,同时也在逼迫柳青走进陷阱。
柳青迅速松开手,后退一步。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手中那枚闪着寒光的芯片,脑海中飞速运转。如果物理接口被破坏,那么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常远留下的后门。
但是,谁有能力绕过最高安全等级,直接修改底层代码,并在物理层面上埋下地雷?
柳青抬起头,透过机柜的缝隙,看向主控室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常远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困兽。
氧气浓度还剩1.8%。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