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刺破寂静，紧接着是面罩内气压骤降带来的耳膜刺痛。
谢野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他下意识地去摸胸口的终端，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冰凉金属，而是一层黏腻的冷汗。屏幕上的绿色数字正在疯狂跳动，从原本的“正常”瞬间跌入刺眼的猩红。
【氧气配额：剩余 02:59:14】
【状态：异常扣减 / 系统维护中】
维修间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和机油混合的浑浊气息。头顶那盏昏黄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谢野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绷成一块硬石，他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地拍打墙壁，只是死死盯着那行跳动的代码。
三小时。
对于生活在地下三层的新沪市来说，三个小时的氧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呼吸顺畅到窒息死亡，中间只隔着一次绝望的屏息。
他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间废弃的管道维修间，堆满了生锈的阀门、断裂的线缆和不知名的工业废料。角落里，一块被油污覆盖的金属块半掩在杂物下——那是“备用氧阀”。在废土黑市的传闻里，它是一块能撬动整个配给局系统的核心组件，但在谢野眼里，它现在只是一块沉重的、冰冷的废铁。
他必须修好终端。只要重新连接上级服务器，申诉流程就能启动，哪怕只是争取到十分钟的缓冲时间。
谢野颤抖着手，将终端插入墙上的数据接口。屏幕闪烁了两下，弹出一个蓝色的加载框。
加载中……加载中……
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像是一台老旧的风箱在剧烈拉扯。他盯着进度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
【错误代码 404】
【连接超时】
【当前区域：系统维护中，请勿尝试非授权访问】
维护？
谢野的瞳孔微微收缩。配给局的系统每周二进行例行维护，今天是周五。谁在撒谎？还是说，这个谎言本身就是针对他的陷阱？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规律，皮鞋底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那不是普通工人的脚步，那是配给局稽查员特有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节拍上。
谢野的手指僵在半空，终端还插在墙上，红色的错误代码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他迅速拔掉数据线，动作快得像是在拆除一颗炸弹。他将终端塞进怀里，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维修间的门口。
接着，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
“谢野。”
声音透过厚重的金属门传进来，冷冽如冰，没有任何温度。是魏严。
谢野没有回答。他知道魏严手里拿着最高权限的手持终端，那个设备就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随时可以勒断他的脖子。
“我知道你在里面。”魏严的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丝官僚式的冷漠和戏谑，“系统刚刚进行了例行升级。你的账户出现了异常波动。按照《配给管理条例》第73条，我需要进入房间进行检查。”
谢野的牙齿咬得更紧了，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他在黑暗中冷笑。例行升级？清除异己吧。
“我没有违规。”谢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简短有力，“我只是在等待系统恢复。”
“等待？”魏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在这个城市，等待就是犯罪。谢野，你私藏未登记零件的记录已经在我这里了。别做无谓的抵抗，开门，让我看看你那点可怜的‘收藏’。”
谢野知道，一旦打开这扇门，他就再也走不了了。魏严所谓的“检查”，不过是销毁证据的流程。那块藏在床板下的旧时代电池，还有他偷偷改装过的通风口过滤器，都会成为他被定性为“高危违规者”的铁证。
更重要的是，氧气还在流逝。每一秒的拖延，都在透支他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
他看向墙角的那块“备用氧阀”。如果常规渠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黑路。但前提是，他必须先摆脱魏严的监控。
魏严似乎失去了耐心。“最后一次警告。十秒钟后，我将使用强制开启协议。”
滴答。
谢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简易计时器。距离氧气耗尽还有两小时四十五分。足够他做完一件事，但也只够一件事。
他抓起手边的一把重型扳手，目光锁定在门铃按钮旁边的线路板上。那里有一根裸露的红色导线，连接着整栋楼的内部通讯网络。
“五、四、三……”魏严开始倒数。
谢野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缺氧而感到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举起扳手，狠狠地砸向门铃按钮。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紧接着，他用扳手尖端狠狠挑断了那根红色导线。火花四溅，照亮了他阴沉的脸。
通讯中断。
门外的倒数声戛然而止。
“你做了什么？”魏严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愤怒的前兆。
谢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维修间深处的阴影，那里有一个通往地下排污管道的检修口。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通往黑市老鬼那里的捷径。
但他不能就这样离开。至少，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备用氧阀”。它比看起来更沉，表面布满了划痕和锈迹，像是一块死去的金属尸体。但在谢野眼中，它是活的。它是唯一能绕过系统监控，直接注入氧气的物理接口。
只要把它接入终端的物理端口，就能强行欺骗传感器，制造出“氧气充足”的假象。但这需要极高的技巧，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短路，甚至爆炸。
而且，这意味着他要彻底切断与外界的最后联系。一旦接入，他的个人记忆芯片将被强制格式化，以释放足够的算力来模拟信号。
那些记忆——母亲的笑脸、第一次看到阳光的日子、爱人的名字——都将化为乌有。
为了活下去，变成一具没有过去的空壳。
谢野的手指抚过氧阀粗糙的表面。冰冷，坚硬，真实。
门外传来液压钻头的嗡嗡声，魏严正在强行破门。
谢野闭上眼，将氧阀的一端插入终端背后的隐藏插槽。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然后，一行绿色的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非法硬件接入】
【是否执行数据擦除以换取算力支持？】
【Y/N】
谢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窗外，新沪市的地表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是巨兽的叹息。天空的颜色在地下深处变得模糊不清，但谢野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坏。
他按下了 Y。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绿色读数。
【氧气配额：恢复正常】
【身份标识：已重置】
谢野睁开眼，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锐利。他拿起氧阀，将它紧紧握在手中。
门被轰然撞开。
魏严站在门口，制服笔挺，眼神冰冷。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看了看谢野手中那块闪着微光的金属块。
“你做了什么？”魏严问。
谢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魏严皱起眉头，他的手持终端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声。他低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ID标记，而这个标记的来源，正是谢野刚才所在的位置。
为什么系统会在维护期间，特意标记谢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