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内的蜂鸣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孟川的颅骨内侧来回拉扯。
视网膜投影上，鲜红的数字从“23:59”瞬间跳变至“01:00”。
不是故障。
孟川盯着那行刺眼的红字，肺部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那是缺氧的前兆，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粗糙的沙砾。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划过冰冷的金属桌面，试图重启配给终端。
屏幕闪烁了两下，弹出一行冷冰冰的绿色小字：【系统自检通过，配额正常。】
“正常？”孟川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过铁皮，“我的余额被清零了。”
他猛地扯下面罩，潮湿且带着机油味的空气涌入鼻腔，但这并没有缓解窒息感。B-7层的公寓狭窄得像一口棺材，墙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斑驳的管道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这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倒计时。
他必须在一小时内找回那六个小时的配额。否则，昏迷只是时间问题。
孟川抓起桌上的数据板，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作为前配给站的技术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系统的逻辑漏洞。但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允许他进行复杂的黑客攻击，他的肺活量正在以每分钟5%的速度衰减。
他需要申诉。立刻。
孟川戴上备用口罩，推开房门。走廊里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和远处下水道反涌的恶臭。邻居们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隔板传来，有的沉重，有的急促，但大多数时候，这里死寂得可怕。在这个地下深层居住区，浪费氧气等同于自杀。
他走向电梯井旁的维修通道，那里直通街区的配给站中转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大脑因为供氧不足而阵阵眩晕。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用数据压制恐惧：心率110，血氧饱和度88%，剩余行动时间……未知。
配给站的自动回复系统在他面前闪烁着。
【工单编号：B7-9921。状态：驳回。理由：无异常记录。请用户检查个人终端连接。】
“去你的无异常。”孟川低骂一声，拳头砸在金属柜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不是系统错误。如果是系统错误，余额会显示为负数或乱码，而不是直接归零。归零意味着有人手动覆盖了底层数据，并且抹去了操作日志。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慵懒气息飘了过来。
孟川回头，看见彭刚正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手里把玩着一个改装过的黄铜阀门，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他的面罩半开，露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眼神浑浊却透着贪婪的光。
“孟川，这么急着去哪？”彭刚的声音粗俗，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配给站说没毛病，那就是没毛病。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孟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彭刚手中的那个分流阀。那是一个非法改装的装置，通常用于将公共管道的氧气私自截留到私人储罐中。
“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孟川冷冷地说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彭刚嗤笑一声，拇指轻轻拨动阀门上的旋钮。“这东西可是好东西。它能让我在黑市赌局里多清醒半小时。而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孟川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快要断气了。不如把你的配额‘借’给我？反正你也活不过今晚。”
孟川感到一阵恶心。彭刚不仅偷了他的氧气，还在享受这种支配他生死的过程。
“老陈呢？”孟川问。
“老陈？”彭刚耸了耸肩，“老陈今天请假了。他说腰疼。你知道的，这帮维修工，一个个都是吸血鬼。”
孟川的心沉了下去。老陈是配给站的维修工，也是唯一能接触到总控阀门权限的人。如果老陈默许了彭刚的小动作，那么这就不是简单的盗窃，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清洗。
他转身想跑，但双腿已经有些发软。缺氧带来的幻觉开始浮现，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仿佛变成了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他冲回自己的公寓，反锁房门。
不能再等了。
孟川冲向床底下的储物柜，那里藏着他唯一的应急备用氧气罐。那是他在黑市上用最后一点积蓄换来的，原本是为了应对突发事故。
他颤抖着手拧开阀门。
没有气体喷出的嘶嘶声。
只有空洞的金属回响。
空的。
孟川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备用罐也是空的。这意味着，从昨晚开始，或者更早，他的所有氧气储备都被精准地抽干了。
这不是意外。这是狩猎。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靠近。
“孟川，我知道你在里面。”彭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愉悦，“别白费力气了。你的数据已经被我重置了。你现在是个死人，只不过还没躺进棺材而已。”
孟川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知道B-7层的总控阀门位置。就在公寓地板下的主管道交汇处。那是整个街区氧气分配的枢纽，一旦破坏，整个B-7层的配给系统将陷入混乱。
但这需要巨大的力量，以及……透支生命。
他看向手腕上的生物监测仪。心率已经突破130。
为了夺回属于他的每一口氧气，他必须付出代价。
孟川爬向地板，用螺丝刀撬开那块松动的检修盖板。灰尘扑面而来，掩盖了他眼中的决绝。
他把手伸进黑暗的管道井，摸索着那个冰冷的金属手柄。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彭刚站在窗前，看着手中改装分流阀的读数屏幕。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图，那是实时监测到的氧气流向数据。
突然，波形图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不规则的波动。
彭刚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
那不是正常的呼吸频率。
那波形里，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极具规律的脉冲信号——那是孟川的心跳，通过管道震动传导过来的。
更让彭刚感到寒意的是，在那个心跳波形的间隙，似乎还有另一个频率在同步跳动。
那是孟川正在强行撬动总控阀门时，肌肉纤维撕裂的声音所引发的共振。
彭刚的手指停在旋钮上，脸上的傲慢凝固了一瞬。
为什么他的分流阀读数里，会有孟川的呼吸频率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