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季府祠堂，阴冷得像是个冻透的棺椁。
阮清婉指尖触碰到紫檀木托座时，那冰凉顺着指骨一路钻进心口，刺得她微微一颤。那是盛放“祖传青玉螭纹碗”的地方，此刻却空空如也，只余下一圈淡淡的积灰，像是一只盲眼，死死盯着她。
门外隐约传来喜乐声，锣鼓喧天，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纳妾的队伍还有半个时辰就要进门，而祭器清点，向来是正妻掌家的第一道关隘。
“夫人，吉时将至，老爷那边催着您去正厅受礼呢。”王嬷嬷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手里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若是迟了，怕是要落人口实。”
阮清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空荡荡的托座上。她缓缓收回手，袖中的指尖掐进掌心，用这点痛楚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涛。
少了一只碗。
不是寻常的粗瓷，也不是普通的官窑，而是季家列祖列宗传下来的青玉螭纹碗。它在《季氏内宅账册》第三卷第七页，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乾隆年间御赐，青玉质地，螭龙盘绕，乃祭祀天地祖先之重器。
如今，它不见了。
“嬷嬷，”阮清婉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你随我陪嫁多年，最知规矩。祭祖之礼，器物不全，便是大不敬。这玉碗，去了何处？”
王嬷嬷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夫人……赵管家说，前日里玉碗磕了个边角，老爷心疼，便让人送去城南‘润物斋’保养了。说是今日申时便能送回，咱们……咱们是不是先备着别的器皿顶上？”
送出去保养？
阮清婉心中冷笑。润物斋？那是城南最大的当铺兼古玩行，老板姓李，与季明远赌桌上的常客张员外走得极近。
她转过身，裙摆扫过冰冷的青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保养？”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落在王嬷嬷颤抖的肩膀上，“一只祖传玉碗，需得去那种地方‘保养’？王嬷嬷，你是想告诉我，季家的脸面，就这般轻贱地被人拿去换钱，还是换别的什么？”
“夫人慎言！”王嬷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照实回话啊！”
“照实回话？”阮清婉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老人，“若真是送去保养，为何赵管家昨日未曾向我报备？为何账册上不见出库记录？王嬷嬷，你在我身边久了，该知道我不喜欢别人拿‘不知’来敷衍我。”
王嬷嬷脸色煞白，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管家那张圆滑的脸探了进来，看见阮清婉，立刻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快步走来。
“哎哟，夫人，您怎么在这儿站着？秋深露重，仔细寒气入体。”赵管家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空荡的供桌，眼神闪烁，随即迅速移开，“老爷在正厅等着呢，柳姑娘也到了，正等着给夫人请安呢。”
柳如烟。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扎进阮清婉的耳膜。
“赵福，”阮清婉没有动，声音清冷如铁，“我问你，那只青玉螭纹碗，究竟在哪？”
赵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初，只是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夫人这话说的，老奴怎敢隐瞒？真就是送去润物斋修补了。老爷说了，今日大喜日子，那些个陈年旧事，何必拿出来扫兴？等仪式过了，自然会有交代。”
“大喜日子？”阮清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季家的喜，是靠缺了祖传祭器来撑起来的吗？赵福，你替我转告老爷，若无玉碗，这祭礼便不成礼。他若执意要办，那就让他亲自去向列祖列宗解释，为何连只碗都护不住。”
赵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夫人，您可别为难老奴。老爷吩咐了，今日之事，务必顺顺利利。那碗……那碗实在找不回来了，您就……”
“找不回来？”阮清婉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赵福，你是季家的大管家，掌管内务三年，竟连一只碗的去向都查不清楚？还是说，这‘找不回来’三个字，是你和老爷商量好的说辞？”
赵管家浑身一抖，连连后退半步：“夫人折煞老奴了！老奴对天发誓，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阮清婉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空托座的手指，“那你告诉我，这供桌上的灰，为何只有左边厚，右边薄？若是碗一直放在这里，怎么会积出这样的痕迹？若是刚拿走不久，这灰又岂会如此均匀？”
赵管家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供桌。
阮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赵福，回去告诉季明远。今日这纳妾的戏，唱得再热闹，也遮不住底下的窟窿。我要那碗，哪怕是一块碎片，也要见一见。否则，这正厅的门，我半步也不会迈进去。”
说完，她不再看赵管家惨白的脸，转身向祠堂外走去。
王嬷嬷慌忙跟上，低声哀求：“夫人，您这是何苦？老爷正在气头上，您这样闹，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您善妒，容不下新人，您的贤名……”
“贤名？”阮清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阴森的祠堂，又看了看远处正厅方向飘来的红绸，“王嬷嬷，你记住。在这季府，贤良淑德是裹脚布，缠得越紧，死得越快。今日若不撕开这道口子，往后他们只会把我往死里逼。”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脊背，向着那片喧嚣的红光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上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季明远的命门上。
那只消失的青玉螭纹碗，究竟是被谁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