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刺痛。
那是新铸开元通宝边缘未打磨干净的铁屑,扎破了户部主事李默的指腹。一滴血珠渗进铜孔,顺着“通”字的走之底蜿蜒而下,像极了一道干涸的血泪痕。
李默没缩手。他垂着眼,看着那滴血在暗红色的铜面上晕开,最终被金属贪婪地吸吮干净。
大堂内闷热如蒸笼。窗外是长安城天宝三载的盛夏,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住屋内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噼啪作响,像是在计算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代价。
这是工部验收司的大堂。
李默身上的青袍有些皱巴,领口处还沾着昨日熬夜整理账册时留下的墨渍。作为户部派来的协理主事,他的官阶不高,俸禄微薄,连件像样的绸缎夏衣都置办不起。在这金碧辉煌、弥漫着沉香与铜臭混合气味的大堂里,他就像一粒误入玉盘的尘埃,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存在。
“李主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紫檀木案后传来。
王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扳指莹润通透,在他粗短的手指间转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王崇山满脸横肉,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眯着眼,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李默手中的铜钱。
“这已经是今日查验的第三千枚了。”王崇山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李主事,明日陛下就要巡视国库,户部那边催得紧,工部这边也压得急。您看……”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意思很明白:签了吧。别为难我,也别为难你自己。
李默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那是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的结果。但他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尚书大人说笑了。”李默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算盘的嘈杂,“下官只是觉得,这批铜钱的成色,似乎比前几批要‘轻盈’些。”
他说的是轻。
实际上,重量偏差达到了惊人的三成。
按照大唐律法,私铸劣币者斩,监守自盗者绞。但这批铜钱并非私铸,而是由工部主导,名义上是为了缓解边军粮饷短缺而紧急铸造的“军需钱”。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军需,恐怕早已变了味。
王崇山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李主事,你是在质疑工部的工匠?还是质疑本部的验货流程?”
“不敢。”李默放下手中那枚染血的铜钱,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下官只是好奇,为何这批铜钱的边缘毛刺如此之多?若是为了赶工期,尚可理解;但若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浑身发抖的小吏赵四。
赵四是工部的小书吏,负责具体的称重和记录。此刻,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眼神闪烁不定,仿佛随时准备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因为用料不足?”李默将问题抛了出来,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旁边的几个工部属官脸色大变,有人想要开口辩解,却被王崇山抬手制止。
王崇山站起身,绕过案桌,一步步走到李默面前。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让人作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默,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李主事,你要知道,你是户部的人。”王崇山压低声音,语带威胁,“户部与工部,唇齿相依。若工部出了差错,户部的脸面何存?你的前程,又该如何保全?”
这是一道选择题。
签字,意味着共犯。日后一旦东窗事发,李默难逃其咎。
不签,意味着抗命。明日陛下问起,便是欺君之罪。
无论选哪一条,都是死路。
李默看着王崇山指甲缝里嵌着的金粉——那是长期接触高纯度铜料留下的痕迹,也是贪婪的证明。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尚书大人说得对。”李默点了点头,“唇齿相依。”
他伸手,从那一堆杂乱无章的铜钱中,捡起一枚残币。
这枚铜钱与其他不同。它的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可见,但背面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且边缘残缺不全,显然是在铸造过程中因模具破损或冷却过快而产生的废次品。
按照规矩,这种废次品应当当场销毁,不得入库。
李默拇指摩挲着那道裂痕,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触感。他知道,这道裂痕不仅仅是瑕疵,更是证据。它是整个贪腐链条中最脆弱的一环,也是最致命的一环。
“这枚钱币,”李默举起残币,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品相不佳,恐难充数。”
王崇山的眉头紧紧皱起:“李主事,你想做什么?”
“下官想做个试验。”李默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看看这枚废币,能否通过您的验收。”
话音未落,他突然手腕一翻。
那枚残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并没有落在案桌上,也没有落入垃圾桶,而是精准地飞入了李默的左袖之中。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赵四吓得浑身一颤,差点跪倒在地。旁边的属官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崇山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李默!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李默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坦然,“下官只是觉得,这枚钱币有些特别,想带回去细细研究一番。毕竟,明日陛下要看的是‘充盈’,而非‘完美’。只要数量够多,些许瑕疵,想必陛下也不会苛责吧?”
他在赌。
赌王崇山不敢在此时发作,赌皇帝明日只关心总数,赌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已经腐烂到无法容忍任何额外的麻烦。
王崇山死死盯着李默,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不能动。
一旦动手,就是坐实了“掩盖劣质”的罪名。而且,李默袖中的那枚残币,虽然只是废次品,但如果被拿出来展示,足以引起朝野震动。
更重要的是,王崇山背后还有宰相的支持。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好,好得很。”王崇山咬牙切齿地说道,“李主事果然与众不同。既然你喜欢,那就留着吧。不过,今日的验收报告,你必须签字。”
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推到李默面前。
朱笔已备,印泥已开。
只要落下这一笔,李默就彻底绑在了这条船上。
李默拿起毛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大堂内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蝉鸣的余音,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王崇山盯着李默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相信,恐惧最终会战胜理智。在这个体制内,没有人能永远保持清醒。
然而,李默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冷。他看着王崇山,轻声问道:“尚书大人,您说……若是我将这枚残币公之于众,明日陛下的脸色,会比现在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