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锦绣裁缝铺”斑驳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内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是一只濒死的蝉在嘶鸣。空气里混杂着樟脑丸、陈旧布料和潮湿霉味，这是一种属于九十年代初南方小城的独特气息，沉重而黏腻。
程霜站在柜台前，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乔掌柜将那件蓝白条纹的确良衬衫平铺在工作台上。
衬衫已经干了大半，但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褶皱，依旧顽固地挺立着，像是某种不肯屈服的骨骼。
乔掌柜戴上了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眯成一条缝，锐利得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残次品。
他手里那把银色的裁缝剪，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剪刀尖端轻轻挑起衬衫的领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挑剔。
程霜屏住呼吸。
她知道，这不是在看衣服，这是在找茬。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五块钱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乔掌柜这样的精明商人来说，是必须连本带利收回的资产。
而那件衬衫，是他认定的“硬通货”。
但他心里清楚，确良这种面料，虽然结实，却早已过时。再过两年，它就成了没人要的破烂。
所以他必须在今天，在这件东西彻底贬值之前，榨干它最后一丝价值。
“领口这里。”乔掌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他用指甲在那处细微的发白处轻轻一刮。
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磨损痕迹，是母亲生前常洗常穿留下的印记，也是这件衣服唯一的瑕疵。
但在乔掌柜眼里，这是扣价的理由。
“这领子都磨毛了。”乔掌柜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程霜的脸，“程霜，你当我是傻子？拿这种快报废的衣服抵五块钱的债？”
程霜没有辩解。
她只是微微低头，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顺从，也更加无力。
“乔叔，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她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却没有任何颤抖，“质地是好的，没破，没烂。”
“好？”乔掌柜冷笑一声，手中的剪刀“咔嚓”空剪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刺耳，“好什么好？你看这颜色，泛黄了吧？你看这袖口，起球了吧？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穿这种土气的的确良？这东西留着过年都嫌寒碜。”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