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渗进锦绣裁缝铺的窗棂。
白日里喧嚣的小巷此刻死寂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像是钝刀割开夜的喉咙。
范秀兰坐在昏黄的灯泡下，手里捏着一把剪刀。
剪刀的刃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线头，那是白天剪断西装内衬时留下的痕迹。
她并没有在剪什么新活计，只是机械地开合着刀刃。
咔嚓。咔嚓。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店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
那块确良布料就静静地躺在旁边的缝纫机上。
它不再是那件昂贵西装的一部分，也不再是藏着照片和信件的载体。
它就是一块普通的、带着折痕的深蓝色布料。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的确良足以换来半个月的粮票，甚至更多。
但它现在只是一堆废布。
范秀兰抬起眼，看向门口。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方建国站在门口，身影被身后的月光拉得很长。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白手套依旧戴在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
他的眼神锐利，扫过店内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范秀兰身上。
“还没睡？”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惯有的命令式语气。
范秀兰放下剪刀，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这种僵硬。
“方队长深夜莅临，是有新的线索要查？”
她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方建国没有回答。
他走进店里，反手关上了门。
这一举动切断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也将两人困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范秀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危险的气息。
方建国的目光落在缝纫机上。
那里放着那块确良布料。
白天，他曾在这里停留了十分钟。
他看到了那一角露出的照片边缘，看到了那封未寄出的信的一角。
但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知道，一旦撕破这层窗户纸，不仅会毁了范秀兰，也会毁了他自己。
那笔三年前的钱，那个未出生的孩子，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死死缠绕。
他想找的是证据。
或者说，他想确认范秀兰是否真的掌握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
如果找到了，他就有权力没收，有权力将她送进局子。
但当他真正站在这里时，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