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被粗暴地撞响，一声脆裂的余音还没散尽，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与潮湿霉味的压迫感便挤进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裁缝铺。
田秀兰正低头修剪线头，指尖那把磨得发亮的剪刀停在半空，金属的凉意顺着指甲缝渗进来。她没抬头，只是垂着眼皮，看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那块确良布料——淡蓝色的底子上织着细密的格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却倔强的光泽。那是丈夫换季急需的料子，也是她这个月唯一能换回药钱的指望。
“田师傅，生意不错啊。”
方科长站在柜台前，笔挺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显得他身板格外僵硬。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眼神却没看田秀兰，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店铺角落堆积的碎布头，像是在评估这里还有没有可榨取的价值，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在人脸上。
赵婶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吐出一瓣壳：“方科长都来了，秀兰还不赶紧让座？这可是街道办的脸面。”
田秀兰放下剪刀，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袖口，低声开口：“方科长说笑了，小本买卖，哪敢劳驾您大驾光临。不知是……”
“你不用跟我绕弯子。”方科长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粮票，拍在柜台上，“这是我爱人刚才拿走的布料钱。你看，按市价给的，一分不少。”
田秀兰的目光落在那张粮票上。纸张边缘已经磨损，颜色黯淡。她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拈起那张薄薄的纸片。
“方科长，这布料是我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稀缺货，现在市面上早就不流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而且，我丈夫还在病床上等着这件衣服续命。这布料，不能卖。”
方科长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柜台上，那股烟草味更浓了：“田秀兰，你要搞清楚规矩。街道办统一调配资源，是为了照顾困难户。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大局？再说了，你丈夫的病，街道办不是没管过吗？”
田秀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方科长那双游移的眼睛。她知道，他在掩饰。最近街道办正在接受上级审计，亏空的窟窿越来越大，他急需一笔现金填补，却又不愿动用公款引起怀疑。这块布料，是他想白嫖的最后一点面子工程。
“方科长说得对，大局为重。”田秀兰缓缓说道，手指轻轻抚过粮票的边缘，“只是，这张粮票……”
她停顿了一下，将粮票翻转过来，露出背面。
那里印着一个日期：1976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赵婶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眼睛瞪得老大。
方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伸手想要夺过粮票，却被田秀兰侧身避开。
“这张粮票，早在去年就作废了。”田秀兰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方科长，您是打算用废纸，买我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