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掐断红烛芯的脆响，在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田婉松开手，指尖残留着蜡油的温热与黏腻。她没看那截断掉的火苗，目光落在供桌中央摊开的那本《江南三州田亩总册·陪嫁卷》上。
桑皮纸泛黄，边缘磨损起毛。朱砂印泥干涸成暗褐色的裂纹，像干涸的血迹。
册子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里本该是一张完整的地界图，标注着祁县南郊三百亩良田的四至边界。如今，那里只有一片刺眼的空白。
纸张平整，切口锋利，没有撕裂的毛边，也没有水渍晕染的痕迹。像是被一把极薄的利刃，顺着纸张纤维的纹理，精准地裁了下来。
“夫人。”
老管家赵福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节泛白。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与疏离，“吉时将至，老爷那边……催得紧。”
田婉没动。
她的视线从空白的纸面移向左侧。
那里放着一只青瓷茶盏。盏盖斜斜地扣在盏口上，偏离了正位半寸。这是祁府规矩里的“失仪”，通常只有地位极低、或者心虚之人，才会摆出这种随时准备起身逃离的姿态。
但此刻，这茶盏是田婉自己放的。
她在等一个人。或者说，她在确认一件事。
“赵叔，”田婉开口，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清晰，“这本册子，是我母亲过世前，亲手交给我的。共计一百二十页，今日清点，缺了三页。其中一页，是地界图。”
赵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夫人说笑了，”赵福抬起头，眼神闪烁，不敢直视田婉的眼睛，“许是夫人近日劳累，记岔了。老爷正在前厅招待亲家，若是这时候闹出文书遗失的动静，传出去，对夫人的名声不好。”
“不是记岔。”
田婉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片空白。
“切口整齐，无撕裂痕。桑皮纸韧性强，若非利器且手法熟练，裁不出这般平滑的边缘。这不是遗失，是被人剪走了。”
祠堂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远处隐约传来迎亲的唢呐声，凄厉而急促，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夫人，”赵福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老爷说了，夫妻之间，何必如此较真。那些田地，终究是一家人过日子用的。您若是不放心，回头让账房重新核一遍便是。”
“重新核？”
田婉终于抬眼，看向赵福。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陈述事实时的冰冷。
“账房是你的人。核出来的结果，也是你说了算。我要的是原件，不是你们编造的数字。”
赵福脸色一变，刚要辩解，祠堂的门帘突然被掀开。
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混着酒意涌了进来。
柳姨娘穿着一身大红织金褙子，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角噙着一抹甜腻的笑。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茶具和点心。
“姐姐这是在查账呢？”柳姨娘的声音娇柔做作，像是浸了蜜糖，“真是勤快。只是今日是远哥儿的大喜日子，姐姐这般严肃，怕是冲撞了喜气。”
田婉没看她，只盯着手中的书册。
“柳妹妹来得正好。”田婉淡淡道，“正好问问，昨日午后，谁进过这间祠堂？”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掩唇轻笑：“姐姐这话说的，这祁府上下，谁不能进？莫非姐姐觉得，是我偷了姐姐的宝贝？”
“不是我。”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柳姨娘身后传来。
翠儿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帕子，身体微微发抖。她是田婉的贴身丫鬟，此刻却站在柳姨娘身后，眼神躲闪，不敢看田婉。
“是谁？”田婉问。
翠儿咬了咬嘴唇，结结巴巴地说：“是……是赵管家说，老爷要整理旧物，让我……让我去取一些旧账本过来备用。我……我就去了。”
田婉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她去取账本？
那页地界图就夹在账本中间。如果翠儿不知情，为何会恰好经过这里？如果知情，为何现在才说？
更重要的是，赵福刚才说，是老爷让人整理旧物。
祁远。
田婉脑海中闪过丈夫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他腰间挂着那块和田白玉佩，笑起来总是温和得体，说着“为了这个家”，说着“夫妻情分”。
原来，所谓的“家”，就是吃妻子的陪嫁，填自己的亏空。
“翠儿，”田婉的声音依旧平稳，“那页地界图，你在哪里看到的？”
翠儿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饶命！奴婢不知道那是地界图！奴婢只当是一本普通的旧账！是……是赵管家吩咐奴婢，把那页撕下来，说是……说是用来垫桌脚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田婉看着跪在地上的翠儿，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她知道翠儿在撒谎。或者说，翠儿不敢不说谎。
真正拿走那页纸的人，此刻应该就在前厅，穿着大红吉服，等着拜堂成亲。
“垫桌脚？”田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本枯燥的账书，“赵叔，这就是你家老爷的处理方式？”
赵福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田婉会如此步步紧逼，更没想到翠儿会在这种时候顶嘴。
“夫人！”赵福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请您自重！今日是纳妾之喜，若是让外人知道正妻因几亩薄田在前厅大吵大闹，您的脸面往哪搁？老爷的面子往哪搁？”
“面子？”
田婉站起身。
她拿起那本残缺的册子，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赵叔，你错了。在我眼里，面子不值钱。值钱的是地，是田，是那些写着‘田婉’名字的契约。”
她将册子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不吵，也不闹。我只是在确认，我的东西，还在不在。”
田婉转身，走向祠堂门口。
经过柳姨娘身边时，她脚步未停，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对方。
柳姨娘愣在原地，看着田婉挺拔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她原本以为田婉是个只会低头认命的软柿子，没想到竟是个藏着刀子的硬骨头。
“姐姐慢走。”柳姨娘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吉时不等人，老爷还在等您去敬茶呢。”
田婉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告诉祁远，茶我会喝。但这本册子，我会带回内院。”
说完，她大步走出祠堂。
外面的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压顶，似乎下一秒就要下起暴雨。
远处的唢呐声更加急促，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哀鸣。
田婉握紧了手中的册子。
指尖触碰到那片空白的边缘，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但她知道，消失的只是一张纸。
真正的证据，还藏在别处。
她需要做的，不是找回这张纸，而是找出那个敢在她眼皮底下动手脚的人，以及他背后隐藏的更大秘密。
雨点开始落下，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田婉撑起伞，走进雨幕中。
那页消失的地界图上，究竟标着哪一块价值连城的良田？
这个问题，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着雨势的增大，一点点逼近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