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这座即将拆迁的老城区街道上。
许默把电动车停在筒子楼阴影里，头盔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混着雨水砸在脚边的积水中。他浑身湿透，廉价雨衣发出塑料摩擦的刺耳声响。
但他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左手掌心里的那部旧款智能手机。屏幕冷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震动再次传来。不是来电，是订单推送。
屏幕顶端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伴随着系统提示音：‘订单异常，请确认收货地址’。
许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派单错误。
三年前，林婉失踪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昏暗的光线，也是这样令人窒息的潮湿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那个订单详情。
【取餐码：8942】
【商家：老街巷尾·无名小馆】
【备注：如果你还记得那句俏皮话，就来拿吧。】
许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句话，只有他和林婉知道。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林婉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玩笑，用来调侃他总是记不住纪念日。
“你怎么连我的喜好都记不住？看来我得把自己打包送给你。”
这句话怎么会出现在三年后的外卖备注里？
而且，这个地址——槐树街14号，正是林婉失踪前租住的旧居。
但就在十分钟前，平台系统明确提示该地址已注销，且骑手权限受限，无法直接导航。
这是一个幽灵订单。
许默环顾四周。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雷声滚滚，仿佛要撕裂夜空。老旧的路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他必须确认。
如果这是陷阱，他必须知道是谁设下的局。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林婉可能还活着，或者，有人知道她最后的秘密。
许默咬紧牙关，强行关闭了APP上不断闪烁的警告弹窗。
他手动输入了那个熟悉的地址：槐树街14号。
点击确认。
进度条缓缓加载，最终显示：‘配送路径规划中……预计送达时间：15分钟。’
许默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污。
他朝着那条通往老城区深处的窄巷驶去。
***
筒子楼的铁门锈迹斑斑，半掩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许默停好车，抬头看向四楼的那扇窗户。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灯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烂垃圾混合的气息。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正在跳动：00:14:32。
取餐码依然显示为：8942。
许默没有立刻上楼。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亮了他疲惫而警觉的脸。
他在等。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本该转身离开。报警是最安全的选择，但报警意味着调查开始，意味着他要面对过去那些无能为力的愧疚。
更重要的是，他瞒着所有人，包括警方，自己私下查过林婉失踪前的最后轨迹。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见光。
“谁在那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许默迅速掐灭烟头，身体紧绷，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防身匕首。
老陈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手电筒。他是这里的保安，也是这栋楼唯一的看守人。
老陈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制服，脸上满是皱纹，眼神浑浊。
“这么晚了，外面下着大雨，你还来这儿？”老陈的声音有些哆嗦，像是被雨水冻僵了，“这楼马上要拆了，不安全。”
许默冷冷地看着他：“我只是路过。听说这里有个外卖订单？”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表情：“外卖？不可能。这楼里早就没人住了。你是哪个片区的骑手？我怎么没见过你。”
“新来的。”许默简短地回答，反问句脱口而出，“这楼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老陈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搓动着衣角：“没……没有。除了清理垃圾的工人，没人敢上来。太邪乎了，你知道吗？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许默盯着老陈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你在隐瞒什么？”许默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老陈后退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束晃动起来：“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管守规矩，不想惹麻烦。你走吧，趁还没出事。”
就在这时，许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的提示音打破了沉默。
【订单状态更新：骑手已到达指定区域。请尽快取餐。】
许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紧锁。
他没有进入楼道，而是转身走向对面的一家便利店。
他需要掩护，也需要观察。
便利店的玻璃窗映出筒子楼的轮廓，也映出许默阴沉的脸。
他坐在角落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倒计时：00:10:15。
许默透过玻璃窗，注视着那扇漆黑的窗户。
突然，四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只有一瞬，随后又熄灭。
许默的心跳加速。
有人在那里。
他抓起手机，冲出便利店，重新跑回筒子楼下。
这次，他没有犹豫，径直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处，站着一个男人。
闵刚。
他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斜，手里紧紧捏着一串钥匙。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看到许默，闵刚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手指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钥匙串，指节泛白。
“你上来干什么？”闵刚的声音油滑中带着一丝威胁，“这里不欢迎外人。”
许默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我在取餐。你的订单。”
闵刚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什么订单？我没点外卖。你是谁派来的？”
“平台派的。”许默举起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格外醒目，“地址是这里。备注里有句话，你想听听吗？”
闵刚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显然认出了那句话的含义。
“删掉它。”闵刚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删掉那个订单。否则你会后悔的。”
“为什么？”许默反问，向前迈了一步，“因为你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闵刚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许默手中的手机。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仿佛在寻找某种证据。
“你不明白。”闵刚的声音颤抖起来，“有些秘密，最好永远埋在地下。为了你好，也为了……某些人。”
“哪些人？”许默步步紧逼。
闵刚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
“滚出去！”闵刚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别逼我动手！”
许默没有退缩。
他看着闵刚惊恐的眼神，心中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男人知道真相。
而且，他害怕。
许默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倒计时：00:05:00。
取餐码依然有效。
他抬起头，直视闵刚的眼睛：“我不会走。除非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闵刚喘着粗气，手中的钥匙串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看了看四周，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许默的手心。
“拿着这个。然后消失。永远不要再来这里。”
说完，闵刚转身匆匆下楼，消失在黑暗之中。
许默摊开手心，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时间。
那是今晚凌晨两点。
以及一个地点：老城区废弃的化工厂仓库。
许默握紧纸条，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
他再次看向手机。
屏幕上的订单状态发生了变化。
【订单状态：等待取餐。】
【距离超时还有：04:59。】
许默没有理会闵刚的警告，也没有查看纸条上的内容。
他的目光锁定在屏幕底部的一个选项上。
【取消订单】
【确认取餐】
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知道，一旦按下确认键，他就再也无法回头。
这不仅是一个外卖订单，更是一张通往过去的车票。
许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取餐成功。请前往指定地点交付。’
与此同时，楼道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移动重物。
许默握紧手机，一步步走向四楼那扇漆黑的窗户。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打在他的鞋面上。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屋内一片狼藉，家具被搬空，只剩下满地的灰尘和碎屑。
但在房间中央，放着一个熟悉的外卖袋。
黑色的塑料袋，上面印着那个早已倒闭的小馆Logo。
许默走过去，拿起外卖袋。
很轻。
不像是有食物的重量。
他撕开袋子。
里面没有食物。
只有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和林婉失踪那天戴的那条项链。
项链上还挂着一枚小小的吊坠，形状是一朵破碎的花。
许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拿起那部老式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
‘游戏开始了。’
许默抬起头，看向窗外。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掩盖了一切痕迹。
但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为什么一个早已注销的地址，会收到一份实时配送的外卖？
这个问题，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