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静安区的顶层公寓还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里。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蓝,像是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搭在黄浦江对岸的霓虹灯影上。
钟叙坐在书房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攥着那部屏幕已经裂了一角的手机。
光线很暗,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冷白光,打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勾勒出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家族群头像换上去后的这六个小时,是他这半年来睡得最安稳的六个时辰。
但此刻,那股安稳正在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侵蚀。
严母发来的那张十年前的老照片,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视网膜深处,怎么拔都拔不掉。
那个角落里的模糊身影。
钟叙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点开图片,选择“原图查看”。
进度条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在这个家里,连一张照片的加载速度,似乎都要经过严家的精密计算。
终于,高清原图加载完毕。
像素清晰得有些残酷。
十年前,严家老宅的客厅,水晶吊灯折射出奢华的光晕。
年轻时的严清越站在正中央,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西装,表情冷硬如铁。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偏向左侧,那里坐着严父和严母。
而在画面的最右侧,也就是钟叙之前注意到的那个角落,阴影浓重。
钟叙深吸一口气,将图片放大到最大。
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出现马赛克般的噪点。
但他没有放弃,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缩放,试图从那些杂乱的像素中剥离出真相。
那个身影依然很淡,像是被刻意涂抹过的一层油彩。
但在衣领的细节处,钟叙的目光顿住了。
那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袖口有一道明显的磨损痕迹,那是廉价面料特有的起球现象。
钟叙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三年前,他失踪的那晚。
新闻媒体报道过,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被人目击,当时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正因为撕扯而破损。
而那件衬衫,是他为了参加这场豪门婚礼,特意挑选的“入世”战袍。
也是他在这段婚姻中,唯一一次试图打破“透明人”设定的尝试。
如果照片里的那个身影,真的是他……
为什么严清越会站在那个位置?
为什么这张照片会被修图师抹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是说,根本就不是修图师的手笔,而是严家自己,从一开始就打算将他从历史中剔除?
钟叙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荒谬的愤怒。
他以为自己是闯入者,是外人。
原来在严家的剧本里,他连做配角的资格都没有。
「叮。」
一声轻响,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是一条来自严母的消息。
「有些灰尘扫干净就好,别总去翻垃圾桶。」
字句温和,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警告。
像是在提醒一只不知好歹的宠物,认清自己的位置。
钟叙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垃圾桶?
他想起自己这半年来,像个幽灵一样在这个家里游荡,连呼吸都要调整频率,生怕惊扰了谁的清梦。
原来在他们眼里,他连垃圾都不如,只是一堆需要定期清理的尘埃。
他按下回复键,却没有打字。
只是截了一张屏。
然后将那张带有蓝色衬衫身影的老照片,保存到了加密相册的最深处。
文件名他改成了:证据_01。
这不是寻求认可。
这是收集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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