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落下来，空气却已经稠得像凝固的机油。
修表铺里闷热得令人窒息。
主座钟那扇厚重的玻璃罩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方默站在柜台前，手指悬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
他在等。
等范叔的那碗牛肉汤。
也等自己体内那股正在撕裂神经的内力，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范叔坐在阴影里，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他手里捏着一把镊子，镊子尖端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透过单眼放大镜，死死盯着方默的手。
“今日不赊账。”
范叔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机械报时器发出的电子音。
“除非你证明，你还剩那个本事。”
方默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收回手，掌心全是冷汗。
头痛欲裂。
那是内力失控的前兆。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根烧红的针在太阳穴上狠狠扎一下。
他知道，这是代价。
为了刚才强行冲破磁力场，他透支了太多。
那块主座钟的核心擒纵叉，已经被震碎了结构。
再也修不好了。
永久性的损坏。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范叔的态度。
以及……小雅。
小雅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她看着方默，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恐惧。
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喝汤。”
范叔放下镊子，从身后端出一个粗瓷碗。
热气腾腾。
牛肉汤的香气瞬间冲散了机油味。
但方默没动。
他盯着汤面。
那里漂浮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七月十五，南方老城区，连梧桐树都还是绿的。
哪来的银杏叶？
而且，是那种陈年枯黄、仿佛经历了整个秋天的色泽。
范叔注意到了方默的目光。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极难察觉地闪过一丝痛楚。
但他很快恢复了冷漠。
“喝了它。”
范叔说，“然后，滚出去。”
方默沉默了两秒。
他伸出手，端起碗。
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低头，喝了一口。
咸鲜，辛辣，带着熟悉的烟火气。
这是他过去十年，每天放学后来这里唯一能得到的慰藉。
也是范叔对他最后的仁慈，或者是……最后的测试。
如果他能喝下这碗汤，而不被体内的反噬逼疯，那就说明他还控制得住力量。
如果不喝，或者喝不下，就说明他已经废了。
成了范建国那个“完美工具”的残次品。
方默喝完最后一口。
碗底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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