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气压低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修表铺的头顶。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潮湿霉味，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
方默坐在斑驳的木桌前，目光死死锁住那碗牛肉汤。
汤面平静如镜，只有那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孤零零地漂浮在浑浊的热气上。
金黄。
干枯。
脉络清晰得像是被时间风干的血管。
南方老城区的七月，盛夏酷暑。
哪里来的银杏叶？
而且，这片叶子枯黄的程度，绝不是在树上自然脱落能达到的状态。
它经历了至少一个完整的秋季，甚至更久。
范叔站在柜台后，背对着方默。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镊子。
镊子尖端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
他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擦拭着镊子上的油污。
一下。
两下。
动作精准而冷漠，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审判。
“喝。”
范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淡得像没有感情的机械报时。
没有解释。
没有温情。
只有命令。
方默端起碗。
瓷碗滚烫，烫得指尖微微发白。
他低下头，勺子轻轻拨开汤面上的油脂。
那片银杏叶随着汤汁晃动，露出背面的一行极小的刻痕。
不是文字。
是一个日期。
2014年7月15日。
方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十年前的今天。
正是这一天。
主座钟的第一枚擒纵叉断裂。
也是这一天。
范叔第一次对他露出了那种怜悯的眼神。
原来如此。
这不是纪念。
这是警告。
或者是……赎罪券。
方默的手指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还有那股正在侵蚀神经系统的内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寻找出口。
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但他不能停。
只要停下，他就输了。
不仅输掉这碗汤，还要输掉在这个铺子里最后的立足之地。
“今日不赊账。”
范叔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除非你证明，你还有那个本事。”
方默抬起头。
眼神空洞，却又锐利如刀。
“什么本事？”
“让死物活过来的本事。”
范叔转过身。
单眼放大镜后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方默。
“主座钟坏了。”
“擒纵叉断了。”
“游丝乱了。”
“你之前用内力强行同步全街钟表，震碎了它的核心结构。”
“现在，我要你把它修好。”
“修好之前，不准碰这碗汤。”
方默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范叔，你知道我做不到。”
“我的内力失控，会毁掉所有精密仪器。”
“包括它。”
“所以，”范叔举起手中的镊子，将那颗红宝石轴承悬在主座钟的玻璃罩上方，“要么你控制力量，用你的手指代替工具，把机芯复原；要么，你滚出去，带着你的秘密，永远别再回来。”
“选。”
方默看着范叔。
又看了看窗外。
乌云翻滚，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
赵记的金店老板正透过窗户偷窥，眼神贪婪又惊恐。
小雅的外卖电动车停在路边，她焦急地看着手机屏幕，超时罚款的倒计时在跳动。
所有人都在等待。